“丁字舱段第四层!”一个赤膊学徒扒着通风口大喊。
他手脚并用爬上甲板,把一个带油污的黄铜六角螺母递过去。
“六角螺母一枚,带有反向螺纹。”钱理咬开毛笔帽。
他在厚账本上记下这个编号,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这已经是拆船的第三天。
偌大的干船坞里只听见零星的铁器敲击声。
几百个工匠不再像第一天那样生猛。
他们全卡壳了。
动力舱传来“当啷”一声脆响。
这是扳手砸在钢板上的声音。
刘师傅手脚并用从底舱爬梯翻出来。
他嘴唇起了一圈燎泡。
“没法干!”他把头上的油污手巾扯下来狠摔在甲板上。
十几个徒弟跟在他后面爬出,全耷拉着脑袋。
钱理合上账本走过去。
“刘头儿,下面怎么停了?”钱理拿出本子准备记录新部件。
刘师傅一脚踹在舱门边缘。
“你下去看看那个锅炉!”他指着黑洞洞的舱口破口大骂。
“三层楼高!满身长满铜管子!”
钱理探头往下看。
只看到几百根管线绕来绕去。
有的连着阀门,有的插进锅炉,有的接到齿轮箱上。
“老子打了四十年铁!”刘师傅拍着自己的胸脯啪啪响。
“就没见过这般蛮横的活计!”
刘师傅揪住旁边大徒弟的衣领。
“你跟钱账房说说,咱们碰着什么邪门事了!”
大徒弟结巴起来。
“那个主轴边上有十六个大栓。”
“拧开头一个,第二个就彻底卡死。”
“要卸上头那个气门,得先拆下头的铁盘。”大徒弟急得满脸汗。
“可铁盘让七八根高压管给包圆了!”刘师傅接茬吼出声。
他指着自己的满嘴燎泡。
“找不到头!拔不出线!”
“第一颗螺丝不知从何下嘴!”
一阵更重的脚步声从船头方向传过来。
孙总匠头举着木画板,脸黑得像刚钻了煤窑。
“你这鬼叫什么?”孙总匠头几步迈过地上的铁链。
“谁卡住了有我难受?”
刘师傅翻了个白眼。
“你拆你的破木头龙骨,能难到哪里去?”
孙总匠头一把扯住刘师傅的袖子。
他把手里的炭笔画板直接怼到刘师傅鼻尖上。
“木头?你自己睁眼看!”孙总匠头手指戳在图板上。
“一根整木头都没有!”
刘师傅瞪圆了眼睛看着那张图。
图纸上画的全是交叉线条,乱成一锅粥。
孙总匠头喘气像拉风箱一般。
“船底没有横向大梁!没有纵向巨木!”
“全是这种小臂粗细的钢条!”
“成千上万根钢条搭成一个个三角架,硬生生把这几千万斤的铁家伙托起来了!”
刘师傅听不懂,他只抓起旁边的一根撬棍。
“没有主龙骨?”刘师傅反问,“那你们从哪拆?”
“这就是要命的地方!”孙总匠头急得直跺脚。
“几万个承重口,互相借着力气。”
“老子要是让人砸错一根钢条。”孙总匠头比划了一个塌陷的手势。
“上面几万斤装甲直接垮掉!”
“底舱那几十号人全得压成肉饼!”
两个老工头互相对视。
周围干活的徒弟们全都停了手里的铁活。
拆解彻底瘫痪。
老周扛着一张竹编躺椅从跳板走上甲板。
他把椅子摆在主炮塔投下的阴影里。
林涛手里提着个紫砂茶壶,慢悠悠跟在后头。
他躺进椅子里,顺势翘起二郎腿。
“呼——”林涛吹开壶嘴热气,唆了一口茶水。
几百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这人。
甲板上鸦雀无声。
林涛放下茶壶,抬眼扫了一圈。
“怎么都不动了?”他问。
孙总匠头扯着刘师傅的胳膊走到跟前。
“提督。”孙总匠头弯腰拱手,“拆不动。”
林涛没搭腔,只把茶壶递给旁边的老周。
刘师傅跟着弯下腰。
“主锅炉那个蒸汽大包子。”刘师傅比划着大小,“管子套着管子。”
孙总匠头也递上那张画满线条的图板。
“底部钢架受力太散。”孙总匠头指着线条交界处,“强行抽条必出人命。”
林涛靠在竹椅靠背上。
他不接图纸,也不看刘师傅比划的手势。
“老周,去火炉边拿几个铁锤来。”林涛吩咐。
老周转身跑开,片刻后抱来几把半尺长的铁匠锤。
林涛抓起一把小锤,站直身子。
他大步走向动力舱敞开的口子。
众人赶紧退开一条道。
林涛顺着铁梯下到机舱内。
孙总匠头、刘师傅、钱理紧随其后。
机舱里灌满了机油味。
“底舱没光。”孙总匠头举起防风马灯。
“谁让你们用眼看了?”林涛反问。
他举起铁锤。
“当!”林涛一锤敲在主蒸汽管旁边的一根粗铜管上。
回音在舱内回荡。
他紧接着反手敲向旁边的一根钢筋。
“铛——”声音发闷。
刘师傅愣在原地,两手抓空。
“提督作甚?”刘师傅小声问钱理。
钱理摇头,攥紧手里的毛笔。
林涛扔下锤子,指着刚敲击的两处。
“别急着拔管子。”林涛看向刘师傅。
他拍拍粗铜管外侧。
“听见这动静没?清脆得很。”林涛转过头。
“说明管内没水压,且两头没死扛着重物。”
他又抬脚踢那根声音发闷的钢筋。
“这动静发哑,尾音发短。说明底盘下的螺扣正咬着上千斤的劲。”
林涛把铁锤往刘师傅怀里一塞。
“机器长嘴了。”林涛指着庞大的蒸汽组。
“去听!全去听它怎么说。”
刘师傅抱着铁锤,嘴巴大张着。
“听?”刘师傅翻看铁锤。
孙总匠头反应更快。
他伸手夺过老刘抱着的锤头。
孙总匠头踩着管道爬上铁架台,趴在那堆大铁阀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轻敲边缘的一颗铜制螺母。
“叮。”
他又敲击主轴底座的一块铁板。
“噗。”
孙总匠头猛地转过头。
“老刘!有死劲咬着的件儿,声音是死的!”孙总匠头大声叫唤。
刘师傅一拍脑门,直接从地上蹦起来。
他抢过自家学徒手里的敲击锤。
“都愣着作甚!抄家伙!把下头全敲出响来!”刘师傅对着徒弟群大吼。
底舱瞬间爆出密集的敲打声。
林涛转身顺着铁梯往更下层爬。
孙总匠头立马跟上。
龙骨层里黑灯瞎火,全靠马灯照明。
头顶上纵横交错满是钢架网络。
几万根短钢相互咬合。
“你那图画不出门道?”林涛开口问。
孙总匠头狂点头。
“受力脉络找不出来。”孙总匠头指着一根粗铁梁,“不知哪里吃着大劲。”
林涛冲老周招手。
“找人抬千斤顶来。”林涛下令。
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把手摇千斤顶扛到承重梁下。
千斤顶顶端死死卡在横梁正中。
林涛拔出腰后的短刀。
刀背斜抵在旁边一处斜拉钢筋表面。
“咔——”他用力划过。
声音尖锐刺耳。
“往上顶。”林涛冲汉子们挥手。
大汉用力压下手摇杆。
千斤顶开始施压。
周边连接的几根短钢筋发出肉眼难见的弯折。
林涛再次用短刀刮过之前同一根钢筋。
“嘎嗡——”声音变得极其低沉沙哑。
孙总匠头身子一歪,直接趴在布满油污的铁甲上。
他将右耳贴合在金属架侧面。
“它把力气卸到旁边了!”孙总匠头大喊出声。
“横梁吃住劲,旁边六根短架子的声音全改了腔调!”
他翻身坐起,两只眼睛瞪出红血丝。
这架子是活的。
不能把它当成一块死木头对待。
“全套钢梁是个活物!”孙总匠头冲着旁边做记录的学徒大喊。
“拿千斤顶挨个顶住试力气!顺道敲出响动!”
“沿着回音找!找出那个没吃劲的空置骨节!”
孙总匠头抓起画板,手里的炭笔疯狂涂抹。
林涛收起短刀。
他不理会这帮满地打滚找声音的工匠。
踩着梯子返回甲板之上。
老周守在竹椅边,将温热的紫砂壶递出。
钱理站定一旁,抓笔的手有些抖。
“提督。”钱理把账本贴在胸前,“单靠听响声真能拆完这一船?”
林涛仰身躺回椅子内。
他反手敲响脚底下的厚重装甲板。
“这算是刚摸到大门栓。”林涛回答。
底舱里爆出巨大的叫喊声。
“拿下了!”这是刘师傅的破锣嗓子。
刘师傅带人卸下卡他们整整两天的铁制齿轮半盖。
“刘头破了头一关。”老周趴在通风口往下看。
林涛没有发笑。
他直起身,手指指向甲板前段那个封闭的巨大钢铁炮塔。
镇远号主炮。
前些日子它刚把卡拉港的炮台轰成粉末。
“底舱这些玩意,算是好嚼的软肉。”林涛拿过茶杯。
“给下头传话。”
林涛起身走向那座主炮炮塔。
“告诉这两个老头,让手底下的人吃饱肚子。”
“明日一早。”
林涛一巴掌拍在炮塔底座上。
“准备动手拔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