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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大人,时代已经变了

    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戛然而止。

    张承的手指停在刀柄上,刀刃依旧藏在鞘中。

    林涛将手里的转轮短枪扔回桌上。

    黄铜枪身撞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何必呢?”

    林涛拉过一条长凳坐下,翘起二郎腿。

    “动刀动枪的,伤了和气。”

    张承眼角抽动,视线在那把造型奇特的短枪和林涛脸上来回移动。

    木棚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码头上,神机营的火铳手们依旧举着枪。

    干船坞旁,老周手下的护卫们也握紧了腰间的武器。

    “大人不就是要个交代吗?”

    林涛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闹这么大阵仗,不就是为了缴获的八成财物?”

    他摊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给。”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吐出来。

    钱理猛地抬头看向林涛,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

    老周握着枪托的手紧了紧,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张承眯起眼睛,审视着林涛。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给。”

    林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爆响。

    “望海港穷得叮当响,我一个粗人,也斗不过朝廷。”

    他走到张承面前,脸上堆起笑容。

    “大人奉皇命而来,我哪敢不从。”

    师爷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扶正了头上的帽子,凑到张承耳边。

    “大人,此人诡计多端,莫不是有诈?”

    张承摆手推开他。

    他盯着林涛,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破绽。

    可那张脸上只有认命和几分不甘。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海边武夫,被一千火铳手和五十艘战船的名头吓破了胆。

    张承心里有了判断。

    “算你识相。”

    张承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重新整理官服。

    “东西在哪?”

    “大人跟我来。”

    林涛点头哈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东西都锁在库房里,就等您来过目。”

    他带头走出木棚,态度恭敬得像个迎来送往的店小二。

    张承冷哼一声,跟在后面。

    他要亲眼看看,这批能让林涛低头的财物到底是什么。

    穿过喧闹的干船坞,林涛领着张承走到一处偏僻的仓库前。

    两个护卫拉开沉重的木门。

    “吱呀——”

    一股铁器和硝石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张承抬手挥散眼前的灰尘,迈步走了进去。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束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

    几十门黑黝黝的火炮整齐排列,炮口直指仓库深处。

    炮身在微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上面还刻着看不懂的红毛番文字。

    “大人,请看。”

    林涛走到一门火炮旁,用袖子擦了擦炮身上的灰。

    “这可都是从卡拉港缴获的上等货。”

    张承快步上前。

    他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炮身。

    手掌下的触感坚硬而光滑,带着一股力量感。

    他绕着火炮走了一圈,从炮口看到炮尾,脸上的贪婪之色越来越浓。

    “这些……全都是?”

    “全都是。”林涛笑嘻嘻地回答。

    “一共三十六门,一门不少。”

    “红毛番就是靠着这些玩意儿横行海上,现在全是咱们大宣的了。”

    “好!”

    张承一巴掌拍在炮身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

    “好东西!”

    他连说两个好字,眼睛放光。

    这些火炮要是运回京城,献给兵部,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至于林涛说的八成,谁又会去仔细清点。

    “林提督。”张承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钦差的派头。

    “你深明大义,本官很欣慰。”

    “这些火炮,本官就代朝廷收下了。”

    他背着手,仿佛在检阅自己的战利品。

    “来人!”林涛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把这些炮都给本官大人搬上船,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几个工匠应声跑进来,开始准备绳索和滚木。

    张承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心满意足。

    他觉得自己彻底拿捏住了这个年轻的提督。

    “林提督,你那艘铁甲舰呢?”张承随口问道。

    “听说受损了,修得怎么样了?”

    “正修着呢。”

    林涛凑过来,神秘地压低声音。

    “大人光看这些炮有什么意思。”

    “我带您去看个真正的大家伙。”

    林涛的眼睛里闪着光。

    “保证您没见过。”

    张承被勾起了兴趣。

    他也想亲眼见识一下传说中刀枪不入的钢铁巨舰。

    “带路。”

    两人走出仓库,重新回到干船坞边上。

    越靠近那个巨大的土坑,轰鸣的噪音就越大。

    铁锤敲击钢板的声音,蒸汽机嘶吼的声音,还有工匠们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张承站在干船坞的边缘,朝下望去。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钢铁怪物,正静静地躺在巨大的船坞底部。

    它太大了。

    比朝廷水师最大的福船还要大上三四圈。

    船身不是木头,而是一块块厚重的铁板拼接而成,上面布满了狰狞的弹坑和划痕。

    船头下方,一个巨大的球状凸起像怪兽的鼻子。

    船尾,三片巨大的叶片连接着一根比人还粗的铁轴。

    数百名工匠像蚂蚁一样爬在船身上,用各种奇怪的工具切割、敲打、测量。

    火花四溅,浓烟滚滚。

    这艘船,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巨兽。

    可即便如此,它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依旧让张承两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那……那就是镇远号?”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颤抖。

    “是啊。”

    林涛靠在栏杆上,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自家的菜园子。

    “可惜了,被红毛番打坏了,正拆开来修补呢。”

    张承说不出话。

    他看着船体中央那个巨大的窟窿,那应该是炮塔的位置。

    光是那个底座,就比他刚才看到的那些火炮大了不知多少倍。

    “大人,您看那边。”

    林涛伸手指着船坞下方的一个角落。

    几十个工匠正围着一门黑色的火炮。

    他们用一种能喷出火焰的工具,在那门火炮的炮管上切割。

    刺耳的切割声中,坚硬的钢铁被切开一道红亮的口子。

    张-承认得那门炮的样式。

    和镇远号的整体风格很像。

    “那是船上的副炮。”林涛解释道。

    “钢口不行,太脆,实战的时候容易炸膛。”

    他摇了摇头,一脸嫌弃。

    “我们嫌它占地方,正准备切成几段,扔进炉子里回炉炼钢呢。”

    张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呆呆地看着那门正在被当成废铁切割的副炮。

    林涛转过头,笑呵呵地看着他。

    他朝仓库的方向指了指。

    “您刚才挑走的那些炮,跟这个差不多,都是一炉出来的破烂玩意儿。”

    “本来我们还头疼怎么处理这堆垃圾。”

    林涛拍了拍张承的肩膀。

    “您全拉走,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省得我们自己动手砸。”

    仓库……破烂……垃圾……

    几个词钻进张承的耳朵里,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他的脑袋上。

    他脸上的得意笑容,一寸一寸地僵住,然后碎裂。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林涛。

    他想从林涛的脸上看到一丝戏耍的痕迹。

    可是没有。

    林涛的笑容人畜无害,眼神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张承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气,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千辛万苦,威逼利诱要来的,竟然是人家淘汰不要的废品。

    他像个傻子一样,抱着一堆垃圾当宝贝。

    而对方,正在拆解一头他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钢铁巨兽。

    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是天与地的差别。

    是一个时代与另一个时代的鸿沟。

    林涛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张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张承的每一个毛孔里。

    “大人,时代变了。”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身边用于固定的巨大钢筋。

    “铛。”

    清脆的金属声回荡在嘈杂的船坞里。

    “现在,是铁和火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