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戛然而止。
张承的手指停在刀柄上,刀刃依旧藏在鞘中。
林涛将手里的转轮短枪扔回桌上。
黄铜枪身撞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何必呢?”
林涛拉过一条长凳坐下,翘起二郎腿。
“动刀动枪的,伤了和气。”
张承眼角抽动,视线在那把造型奇特的短枪和林涛脸上来回移动。
木棚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码头上,神机营的火铳手们依旧举着枪。
干船坞旁,老周手下的护卫们也握紧了腰间的武器。
“大人不就是要个交代吗?”
林涛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闹这么大阵仗,不就是为了缴获的八成财物?”
他摊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给。”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吐出来。
钱理猛地抬头看向林涛,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
老周握着枪托的手紧了紧,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张承眯起眼睛,审视着林涛。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给。”
林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爆响。
“望海港穷得叮当响,我一个粗人,也斗不过朝廷。”
他走到张承面前,脸上堆起笑容。
“大人奉皇命而来,我哪敢不从。”
师爷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扶正了头上的帽子,凑到张承耳边。
“大人,此人诡计多端,莫不是有诈?”
张承摆手推开他。
他盯着林涛,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破绽。
可那张脸上只有认命和几分不甘。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海边武夫,被一千火铳手和五十艘战船的名头吓破了胆。
张承心里有了判断。
“算你识相。”
张承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重新整理官服。
“东西在哪?”
“大人跟我来。”
林涛点头哈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东西都锁在库房里,就等您来过目。”
他带头走出木棚,态度恭敬得像个迎来送往的店小二。
张承冷哼一声,跟在后面。
他要亲眼看看,这批能让林涛低头的财物到底是什么。
穿过喧闹的干船坞,林涛领着张承走到一处偏僻的仓库前。
两个护卫拉开沉重的木门。
“吱呀——”
一股铁器和硝石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张承抬手挥散眼前的灰尘,迈步走了进去。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束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
几十门黑黝黝的火炮整齐排列,炮口直指仓库深处。
炮身在微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上面还刻着看不懂的红毛番文字。
“大人,请看。”
林涛走到一门火炮旁,用袖子擦了擦炮身上的灰。
“这可都是从卡拉港缴获的上等货。”
张承快步上前。
他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炮身。
手掌下的触感坚硬而光滑,带着一股力量感。
他绕着火炮走了一圈,从炮口看到炮尾,脸上的贪婪之色越来越浓。
“这些……全都是?”
“全都是。”林涛笑嘻嘻地回答。
“一共三十六门,一门不少。”
“红毛番就是靠着这些玩意儿横行海上,现在全是咱们大宣的了。”
“好!”
张承一巴掌拍在炮身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
“好东西!”
他连说两个好字,眼睛放光。
这些火炮要是运回京城,献给兵部,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至于林涛说的八成,谁又会去仔细清点。
“林提督。”张承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钦差的派头。
“你深明大义,本官很欣慰。”
“这些火炮,本官就代朝廷收下了。”
他背着手,仿佛在检阅自己的战利品。
“来人!”林涛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把这些炮都给本官大人搬上船,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几个工匠应声跑进来,开始准备绳索和滚木。
张承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心满意足。
他觉得自己彻底拿捏住了这个年轻的提督。
“林提督,你那艘铁甲舰呢?”张承随口问道。
“听说受损了,修得怎么样了?”
“正修着呢。”
林涛凑过来,神秘地压低声音。
“大人光看这些炮有什么意思。”
“我带您去看个真正的大家伙。”
林涛的眼睛里闪着光。
“保证您没见过。”
张承被勾起了兴趣。
他也想亲眼见识一下传说中刀枪不入的钢铁巨舰。
“带路。”
两人走出仓库,重新回到干船坞边上。
越靠近那个巨大的土坑,轰鸣的噪音就越大。
铁锤敲击钢板的声音,蒸汽机嘶吼的声音,还有工匠们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张承站在干船坞的边缘,朝下望去。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钢铁怪物,正静静地躺在巨大的船坞底部。
它太大了。
比朝廷水师最大的福船还要大上三四圈。
船身不是木头,而是一块块厚重的铁板拼接而成,上面布满了狰狞的弹坑和划痕。
船头下方,一个巨大的球状凸起像怪兽的鼻子。
船尾,三片巨大的叶片连接着一根比人还粗的铁轴。
数百名工匠像蚂蚁一样爬在船身上,用各种奇怪的工具切割、敲打、测量。
火花四溅,浓烟滚滚。
这艘船,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巨兽。
可即便如此,它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依旧让张承两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那……那就是镇远号?”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颤抖。
“是啊。”
林涛靠在栏杆上,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自家的菜园子。
“可惜了,被红毛番打坏了,正拆开来修补呢。”
张承说不出话。
他看着船体中央那个巨大的窟窿,那应该是炮塔的位置。
光是那个底座,就比他刚才看到的那些火炮大了不知多少倍。
“大人,您看那边。”
林涛伸手指着船坞下方的一个角落。
几十个工匠正围着一门黑色的火炮。
他们用一种能喷出火焰的工具,在那门火炮的炮管上切割。
刺耳的切割声中,坚硬的钢铁被切开一道红亮的口子。
张-承认得那门炮的样式。
和镇远号的整体风格很像。
“那是船上的副炮。”林涛解释道。
“钢口不行,太脆,实战的时候容易炸膛。”
他摇了摇头,一脸嫌弃。
“我们嫌它占地方,正准备切成几段,扔进炉子里回炉炼钢呢。”
张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呆呆地看着那门正在被当成废铁切割的副炮。
林涛转过头,笑呵呵地看着他。
他朝仓库的方向指了指。
“您刚才挑走的那些炮,跟这个差不多,都是一炉出来的破烂玩意儿。”
“本来我们还头疼怎么处理这堆垃圾。”
林涛拍了拍张承的肩膀。
“您全拉走,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省得我们自己动手砸。”
仓库……破烂……垃圾……
几个词钻进张承的耳朵里,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他的脑袋上。
他脸上的得意笑容,一寸一寸地僵住,然后碎裂。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林涛。
他想从林涛的脸上看到一丝戏耍的痕迹。
可是没有。
林涛的笑容人畜无害,眼神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张承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气,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千辛万苦,威逼利诱要来的,竟然是人家淘汰不要的废品。
他像个傻子一样,抱着一堆垃圾当宝贝。
而对方,正在拆解一头他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钢铁巨兽。
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是天与地的差别。
是一个时代与另一个时代的鸿沟。
林涛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张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张承的每一个毛孔里。
“大人,时代变了。”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身边用于固定的巨大钢筋。
“铛。”
清脆的金属声回荡在嘈杂的船坞里。
“现在,是铁和火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