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芙的指尖轻轻一颤,伸手掀开盒盖。
一下便瞧见内里铺着大红色锦缎。
时芙将锦缎小心展开,才发觉这是一件大红色的嫁衣。
嫁衣柔软细腻,领口、袖摆、裙摆上皆用苏绣绣着大片大片的海棠花。
针脚细密,纹样灵动,金线在烛火下泛着柔光。
时芙怔怔的拂过嫁衣上的海棠花,心尖忽然一颤。
这苏绣,是她娘的手艺。
“殿下?”
她不可置信的抬眸。
在莹莹的烛火中,忽然便撞进了殿下深邃的眼眸里。
“这件衣裳是你娘年轻的时候绣的,有个官员外放江南时,便买来珍藏,随后带回了京城。”
裴执玉的目光始终落在时芙的脸上。
他走到桌边,幽幽的烛光映得他的眉眼朦胧。
“正巧便被本王瞧见了。”
时芙呼吸突然一窒,指尖攥紧柔软的衣料,将唇瓣咬得是更紧了。
正巧便被殿下看见了?
天底下哪里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只听殿下轻轻地解释:“你娘的手艺很好,在京城也是远近闻名。”
时芙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视线忽然就模糊了起来。
“你从前的那件衣裳丢了,丢了便不要寻了。”
“有新的。”
殿下的声音轻轻划过耳廓,就好似羽毛一般,却叫时芙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这不过是她和离当夜,她为殿下按摩时,随意说出的一句话。
随意到她说过便忘记了。
再也无从记起。
时芙张了张嘴,可再次对上殿下的眼睛,泪水却毫无预兆地滚落。
心中积攒已久的委屈在此刻倾泻而下。
几乎是一发不可收拾。
她呜咽着,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时芙根本没有想到——
一件周培方能随意丢弃的东西,一件郡主能弃之敝屣的东西。
她随口说过的一句话。
殿下能记得这样牢,能在大年夜给她送来。
裴执玉垂眸看着眼前的女人。
看着她泪水划过脸颊,犹如断了线的珍珠。
看她哭得眼尾微红,唇间溢出破碎的音调,连身子都轻轻发颤。
不知晓她从前是受过多少委屈,才叫她此刻为了一件衣裳哭成了泪人。
男人缓慢的上前一步,将泣不成声的时芙拢入怀中。
他微凉的指腹轻轻拭去女人眼角的泪。
“别哭,寒竹院里没有人再能为难你和小宝了。”
浓郁的沉水香萦绕在鼻尖,新年的鞭炮声声声入耳。
粗粝的指腹一点点划过肌肤,时芙身子轻轻地颤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她在一瞬间感觉自己好似回到了小的时候。
回到了她父母健在的除夕夜。
她也不是生来命如草芥,原来她也能被捧作掌上明珠。
窗外忽然亮了起来。
烟花腾空,璀璨又绚烂地炸开,照亮了半座府邸。
昏暗的卧房一瞬间亮得恍然白昼。
时芙含泪扬起头,看着明亮的火光映着殿下的脸颊。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时芙没有躲过殿下冰凉的指腹,而是任由他拭去自己的泪。
来到京城的这一年,在周府的那几个月,时芙觉得自己过了一辈子。
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可如今,她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呼吸。
感觉到了心脏在胸腔咚咚地跳动。
她又好似活了过来。
如果今夜的一切是一个梦。
那她愿意沉沦着,彻底沉沦在这个幻梦里。
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时芙身子轻颤着,紧贴男人坚硬的胸膛,抓住他衣襟的手越攥越紧。
“奴婢……奴婢该送殿下怎样的新年礼物呢?”
她张着红唇,半晌后才憋出来这样一句话。
男人忽然笑了。
在一片绚烂的花火中,他静静的看着她。
殿下……
殿下会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呢?
时芙有些看不明白殿下的这个眼神。
………………
也不知道昨夜她抱着殿下哭到了什么时辰,时芙迷迷糊糊的睡了一整夜。
第二日早晨,还是身边的小宝在她怀里拱来拱去的寻奶,才叫时芙忽然清醒了起来。
瞧见怀里奶乎乎的小宝,时芙才恍然想起来,昨日经历的一切。
她急切的去寻那件大红色的嫁衣。
直到发觉嫁衣安静的摆在桌上,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她的梦。
她心下有些开心,又莫名有些后悔。
小宝躺在她的身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似乎是闻见了奶香,嘴里咿咿呀呀的,是一副饿极了的模样。
时芙连忙起身洗漱,解了衣裳给小宝喂奶。
小宝被她抱在臂弯里,小脑袋寻到熟悉的暖意,便乖乖含住,小口小口地吮着。
小身子软乎乎地贴着她的肌肤,小手无意识攥着她的衣襟。
小喉咙微微滚动,发出细碎轻柔的吞咽声,整个人乖得让人心头发软。
时芙垂眸看着她,瞧她咕噜咕噜地喝了个半饱,便连忙叫她松开了嘴。
可小宝却没喝够,窝在她的胸口,用奶呼呼的脸颊蹭她,小嘴也是一张一合的。
纵使时芙时常心软,此刻怕小公子晨起不够喝,倒也是硬下了心肠,伸手穿上了衣裳。
她刚刚穿上衣裳,便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吱呀一声响。
是裴雪舟探头探脑都跑了起来。
“阿芙姐新年好呀!”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冬衣,整个人被斗篷裹得圆滚滚的,小腿哒哒哒地迈到床榻边。
时芙瞧着他这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就忍不住扬起嘴角:“新年好。”
裴雪舟好似头一回见到这样小的糯米团子,对小宝的一切都很好奇。
他一股脑便脱了鞋,熟练的爬上床榻,便倚在时芙的身边,往小宝的脸上看。
等裴雪舟瞧见小宝咿咿呀呀的样子,心疼的小眉毛都皱了起来。
他气鼓鼓地抬起头:“郑时芙,你怎么能欺负我的妹妹呢?”
时芙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宝,又是笑了笑:“她已经喝饱了,只是奶瘾上来了。”
裴雪舟不明白:“她想喝你就给她喝呀!喝饱饱了才能长高高!”
听见这话,时芙想都没想就摇头:“不行,若是再喝,您就不够……”
她话说一半,瞧着眼前的裴雪舟,下意识的便不敢再说了。
裴雪舟知道她的意思。
郑时芙这个大笨蛋,总是觉得他要喝她的奶!
他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又是说:“你给妹妹喂就好,我不喝。”
时芙怀疑的瞧着他。
“真的吗?”
上一次小年夜,小公子朝着她发了那么大的火。
可说完之后,青书第二日还是照常过来拿了母乳,也没见他不愿意喝的样子。
裴雪舟小手一挥,是一副很大方的样子:“当然了!以后你再也不用想着给我喝了!”
“就给妹妹喝好了!”
他说着,又是忍不住垂了头,与时芙怀里的小宝大眼瞪小眼。
然后裴雪舟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这是我的妹妹,就算是她要我最喜欢的木剑,我也会送给她的。”
时芙听见他的话,又是咬着唇瓣,瞧着她怀里的两个小孩。
心头浮出一丝暖意。
时芙缓慢的点了点头,面上倒不露什么痕迹:“谢谢你,小公子,那我今后便不为你挤奶了。”
她其实也不是只想把奶留给小宝喝,她是故意留了一个心眼。
小公子不至于在这件事情上与她说谎的。
她想知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的奶到底被谁喝了去。
裴雪舟走了之后,时芙便真就没有挤奶,而是忙活院子里的事情去了。
大约是到了夜里,翠翠才慌乱地找了过来。
“时芙,你今日怎么没有为小公子挤奶呢?”
时芙坐在床榻边,脊背挺直,便这样抿着唇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