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闻言,微微一怔。
她不可置信的抬起眼眸,忽然便对上了殿下冰冷的眼瞳。
清冷,禁欲。
深不可测。
翠翠有些错愕的愣了半晌,然后才询问:“您是说奴婢日后不用极力掩盖……”
裴执玉不置可否,他修长的指骨端起眼前的白瓷碗,又是淡淡的抿了一口。
“她是一个聪明人,瞒不住的。”
翠翠觉得殿下的声音里含着几分无可奈何,可看他的神情又不是这样……
不过是叫小公子那边圆一下谎,如何便瞒不过去呢?
翠翠抿着唇瓣跪在原地,她并没有懂得殿下的意思。
从前翠翠也想过不瞒着时芙,因为这样方便,也不会有意外。
殿下便不必时常因为没喝到药而时常忍着寒症。
她也不会因为哄骗了时芙而心理怀着愧疚。
可这么多时日相处下来,翠翠觉得时芙并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情。
做小公子的奶娘和做殿下的奶娘是不同的。
这样的事情说出来不光彩极了。
时芙也不是一个喜欢攀龙附凤的人。
她很倔,为人本分又老实,心中敬仰着殿下,是断断不敢做了逾越的事情。
不愿做妾,不愿做通房,更不愿意出卖自己的身子换了银子。
更何况如今周培方是郡主未来的夫婿,殿下又是郡主的养父。
这样混乱的关系……
叫时芙怎么能答应做了殿下的奶娘呢?
翠翠心下担忧,面上也有些为难,于是又是朝着殿下询问:“要不要再请两个奶娘备着?”
她担心时芙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不愿在王府留着了。
裴执玉仍旧是安静的坐在桌前。
甜腻的液体入喉,感受着四肢百骸地寒意缓慢消失。
男人喟然的长舒了一口气,眼瞳也一点点的漆黑了下去。
他指腹一点点摩挲过杯沿,又是看着杯中白花花的汁液。
像极了女人雪似的腮。
叫人心中无端存上了几分卑劣的旖旎念头。
裴执玉缓慢的垂下眼眸,淡淡的说:“不必,她会答应的。”
翠翠瞧见殿下这样态度。
好似笃定了时芙知晓了事情的真相,还会心甘情愿的留在殿下身边。
这也太自信了些。
她的心中忽然便是有些无奈。
翠翠默默的从书房退下去,心想还是得找两个奶娘备着。
万一时芙姑娘受不了这样的事情,若是想走。
那她们誉王府也不是牢房,难道还能把人强制的留在王府里不成?
………………
除夕后便是正月,朝廷的官员往来走动,命妇也是互相送了拜帖,宴请四方。
裴老夫人还特地请了京城有名的戏班,从腊月里唱到正月,热闹极了。
阖府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氛围。
裴执玉这些时日也不是太忙,他将京中官员的拜帖能推则推,便闲居在家。
时芙早晨抱着小宝出了门,瞧见院子里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
冬日的庭院里日光正好,落了薄雪的地面被扫出一片干净空地。
裴执玉穿着一身常服,薄薄的料子紧贴他精瘦的腰身,显出他肩宽腰窄的身材。
他骨骼分明的指骨紧握一柄长剑,一招一式满是凌厉。
衣角随剑风飘扬。
裴雪舟站在殿下的身前,握着一把略短的木剑,学着他的模样挥剑,脚步还有些不稳。
“肩再沉些。”
男人大手覆在小孩的手背上,轻轻一搀,便带着他稳稳握住剑柄。
裴雪舟严肃的板着小脸,忽然出招,一下竟使出了剑风。
“很好。”
裴执玉垂眸看着他。
日光融融,殿下的眉目不见平日的冷清,只像个寻常的父亲。
时芙抱着小宝站在廊下,小宝瞪圆了她那双葡萄眼,目不转睛的院中习剑的父子俩。
长剑铮铮震出破风声,小宝便欣喜的挥舞着小胳膊,咯咯直笑。
明媚的阳光笼罩在身上,暖烘烘的,叫时芙忽然便有些恍惚。
她在怀孕的时候,就曾经想过这样的画面——
小宝一出生,便能有个才高八斗的爹爹。
可以教她读书、写字,视她如珍宝。
她还能有一位顶天立地的兄长。
无论遇见何事,都能毫不犹豫的站在她的身前。
时芙没有想到,她从未在周培方身上瞧见的画面,竟是在王府里看见了。
余光瞧见时芙的身影,裴雪舟眼睛一亮。
他挥舞着手里的短剑,屁颠屁颠的便朝着时芙的方向跑过去了:“郑时芙,你要不要学功夫?”
男人收了剑,往时芙的方向望,又是信步跟在了裴雪舟的后头。
裴雪舟说着,又是得意洋洋的抬了抬小下巴。
“我已经学会了两招哦!你现在想要超过我可不容易了!”
时芙抱着怀里的小宝,急忙朝着小公子摇头:“罢了罢了,奴婢看着小公子练武便好。”
裴雪舟的眉头一皱:“怎么了?你是怕了我?要认输了?”
“从前你可是很想要学剑的,父王给你做的那把木剑,都要放在你的屋子里发霉了!”
小孩的话音刚落,裴执玉便是拍了拍他的屁股。
“去抱着妹妹。”
裴雪舟听见这话,眼睛一亮,屁颠颠的便要跑去抱住时芙怀里的小宝。
青书适时的出现,又是蹲在地上,搀扶着裴雪舟的动作,护住了他怀里的小宝。
怀里骤然一空,感受着殿下沉沉的视线:“过来试试。”
时芙咬着唇瓣,还是走到了殿下的跟前。
垂在身侧的手忽然一凉,是殿下的指尖牵引着她的手,教她握住剑柄。
时芙垂眸瞧着手中的长剑,是殿下书房里摆着的那把。
殿下随身的佩剑。
炙热、滚烫。
是青书从前说过的,这剑便如殿下的分身,在边疆时与殿下形影不离。
无论谁都动不得的。
时芙的指尖轻轻一颤,想要转头,却忽然感受到男人宽大的身影覆了下来。
“殿下,这剑……”
小公子分明用的是自己的木剑。
殿下的佩剑,不是她练功的时候能碰的。
裴执玉的身影遮住她,教她扎稳马步,牵动她一点点抬起手中的长剑。
“本王的剑与你手中的杀猪刀没有区别。”
凌厉的长剑在日光下闪着寒光,掩盖剑下的无数亡魂。
“哪里相同呢?杀猪的时候可脏了,您的剑是立功的剑……”
男人无言,将宽大的手掌放在她的肩胛骨处,带出淡淡的沉水香。
时芙顺着殿下的意思努力沉肩,便听见殿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同在于——本王的剑练得不好,都是杀招。”
“因为没有人教我。”
时芙微微一怔,手腕便已经随着殿下动作刺了出去。
长剑凌空发出破风声,挟着殿下寂寥的声音传到耳畔——
“教你的诗书倒是好的。因为那时候立了功,也请得起专门的先生了。”
殿下很少提起他以前的事情。
时芙也不知道高贵犹如殿下,竟然也有这样的往事。
寂寂无名的少年孤身到了大漠,在一片杀戮和血色中,夺回了属于自己的军功。
夺回属于国家的尊严。
时芙想象不出他要付出多少,又要面对着什么。
她忽然对殿下的过往产生了好奇:“大漠是怎么样的?”
男人垂着眼眸,忽然就笑了:“大漠里有狼。”
“因为从前,大漠的狼才是真正养大了本王。”
时芙心尖忽然一颤,她下意识的转头,忽然便对上了殿下的眼睛。
只听殿下的声音轻轻的,像风一样划过她的耳廓:“到时便带你去看大漠孤烟。”
“我这把剑,这个人,并不比你的杀猪刀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