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日以后,时芙每日早晨便会来给殿下喂药,不过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什么旁的接触了。
时芙好似真的变成了小公子的奶娘,叫旁人都看不出她与殿下的关系。
裴执玉教她识字,她便推脱着有事,裴雪舟缠着她练剑,她却也摇头。
她好似开始重新审视她与殿下之间的关系,时刻守着规矩,再也不敢有分毫的差池。
也不知心中是在怕些什么。
就连迟钝的青书都瞧出了殿下与时芙之间的不对。
一想到殿下白天病体抱恙,夜里却要大动干戈,连力壮如牛的青书,却也受不了夜夜烧水的活计。
殿下如此反常的举动,实在叫青书的心中也不免的生出了些许的担忧。
可青书瞧了又瞧、欲言又止,平日里的殿下仍旧是淡淡的,每日在榻上虚弱饮药,像个没事人似的。
好似他们之间的变化并不足以牵扯他的心神。
瞧见殿下这副自若的神态,青书挠了挠头,倒是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如今算着时间已经快到正月初十,寻常的官员开始准备开印事宜。
从前周培方在江南的时候,这会儿便已经开始整理案卷、清点库房。
而像殿下这样的高阶官员,大抵是需要入宫谢恩、请示政务。
直到正月二十前后正式开印办公,也算是这个年彻底结束了。
不过如今日子已然是到了正月初十,殿下的病却仍旧未大好,还是躺在床榻上,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时芙这一日照例拎着食盒到了殿下的寝屋,迎面而来的仍旧是一片寒意。
时芙抿紧了唇瓣,走到殿下的床榻边又是轻轻地唤了一声:“殿下。”
榻上半梦半醒的男人睁开了朦胧的眼。
他的眼睛湿淋淋的。
时芙瞧见殿下这副病弱的模样,总是觉得心疼,心尖止不住地发颤。
恨不得叫殿下多喝些,再多喝些,喝得身上的病大好,才能叫她心安。
时芙心中想着,急急坐在床榻边,又是打开了食盒。
只听见外头传来一声萌萌的冷哼。
时芙抬头一瞧,竟发现是小公子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
那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便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公鸡。
“果然!果然被我抓到了!你们两个瞒着我偷偷一起玩!”
裴雪舟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时芙手里的食盒,面上满是被人背叛的愤怒和不甘。
床榻上的两个大人同时一怔。
只见裴雪舟委屈的葡萄眼盈满了泪,此刻活脱脱就像是将他们抓奸在床了一般。
“父王还瞒着我吃独食!阿芙姐,你自己从实招来,你私下里到底给父王吃了多少好东西?为什么没有我的份!”
时芙瞧着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急急地开口安抚他:“这不是吃独食,这是殿下的药……殿下病了,要喝药才能好。”
“难道小公子也要喝药吗?”
裴雪舟怀疑地听着时芙的话,聪明的大脑思索了片刻,眼眸里立即闪出了怀疑。
“喝药?足足喝了一二三……六日的药?”
裴雪舟摆着小指头数着:“整整六日!若不是父王像我一样喜欢装病,便是他觉得药苦,不肯喝药!”
他目光灼灼的射向了时芙手中紧紧抱着的食盒:“还有最后一种可能,就是你和父王一起骗我!你们就是吃独食了!”
裴雪舟说着,又是一个饿虎扑食一般,猛地往时芙的手上扑了过去。
“到底有什么好吃的?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时芙连忙缩回手,生怕叫小公子瞧见了食盒里头的东西。
只见电光火石之间,翠翠忽然从门口闪了出来,她急急的拽住了裴雪舟的小腰,又是死死的将他抱在怀里。
“药那么苦,小公子也要喝吗?”
裴雪舟在翠翠的怀里蛄蛹着,扁起小小的嘴巴:“不是药不是药!”
“里面一定是什么好东西!是时芙姐偷偷给父王开得小灶!”
翠翠感受着殿下黑压压的脸色,急忙转身,又是火急火燎地带着他往外走。
裴雪舟摇头摆尾,使劲挣扎着,面上满是痛恨和不甘:“阿芙姐是我的人,她是我的人……”
“我要吃!一定是很好吃的东西!”
翠翠急忙教训他:“殿下是病了您没看出来吗?”
“他是装病!从前他的病总是很快就好,如今却病了那么多时日,他一定是装病骗糖吃!父王把我的招数都学会了!叫我吃什么?”
裴雪舟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翠翠死死地捂住了嘴。
两个人的身影逐渐远了,翠翠的声音也逐渐变小。
时芙怀里抱着时芙,心有余悸地转身,瞧见的便是殿下漆黑的眼瞳。
他的脸色苍白,神情倦怠,便是一副被小公子折腾的疲惫至极的模样。
时芙急忙道:“小公子也不是有心的,殿下莫要怪他。”
裴执玉摇了摇头,淡淡的眼眸澄清如水:“本王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听见殿下寂寥的声音,时芙也咬紧了唇瓣。
她急急开了食盒,瞧着里头白花花的药,又是用汤匙舀了一口,送到了殿下的唇边。
“殿下多喝一些,一定会没事的。”
时芙虽然嘴上这样说,可心下却还是有些发慌。
其实小公子说得对,她也发现了。
近日来殿下的病好似一直都好不了。
就算是她每日都喂药,殿下却是总是恹恹地躺在床榻上,强撑着往来迎客,远赴宫宴。
殿下又不可能如同小公子一般装病,也不可能觉得药苦,难喝便不喝了。
那唯一的可能便是殿下的病是越发严重了……
时芙想着,将嘴唇咬得是更紧了。
她瞧着榻上的男人缓慢的张开嘴,安静的吞了一勺勺的药。
破碎又羸弱。
时芙犹豫了半晌,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殿下,您是否有想过再去请一请大夫,瞧一瞧到底是怎么了?”
裴执玉缓慢的抬眸看她,声音也是轻轻的:“你想本王去看吗?”
时芙急忙点头,生怕他反悔:“是,殿下可是能答应?”
病榻上的男人轻咳了两声,终于是松了口:“既如此,本王便请来大夫瞧一瞧吧。”
时芙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将手中的药忙不迭地送到了殿下的口中。
汤匙不慎碰见了男人的嘴角,又是溢散出来。
时芙连忙拿了帕子擦拭。
她抬头瞧着眼前的殿下,又是喃喃自语:“若是那大夫能寻得更好的法子,把殿下的病彻底根治了,那边再好不过了。”
裴执玉垂落眼眸,瞧见眼前近在咫尺的女人。
她的眼睫一扇一扇,就像小扇子一样。
喉结轻轻滚动,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若是能寻到更好的法子便好了。”
………………
殿下答应说要重新请大夫,时芙便一连惦记了好几日。
这一日,她正提着食盒去了殿下的寝卧,可走到门口便忽然听到了一道陌生男子的声音。
“无论结果如何,本王都不希望有第二人知晓。”
“是,老朽出了王府便什么都忘了。”
男子的声音苍老而年迈,大抵是一位经验老道的医者。
时芙陡然停下脚步,又是躲在了门边,小心翼翼的往殿内望去——
只见老者跪在殿下的床榻边,伸手握着殿下的脉搏,沉吟良久。
然后时芙就听见老者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殿下,不是您的病情加重了,而是这药失了一半效力,只能堪堪吊住您的病。”
时芙闻言,一瞬间瞪圆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