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禄九年(1566)
11月。
朝仓军进入若狭国,名义上是帮助武田元明,实则是为了夺取若狭国。
足利义秋也在这时候,看透了姐夫武田义统,是没能力帮他上洛了。
今年的初雪,来得特别早。
越前一乘谷城,已被盖上薄薄的一层白纱。
朝仓馆的御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室内的寒气。
朝仓义景,端坐主位。
身着紫皮镶边的墨色直垂,手中把玩着一把金漆扇。
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中带着文雅的神色与贵族的傲慢。
他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眉头微皱。
这场雪来得太早太突然,以至于影响他的若狭攻略。
“公方殿下到了。”一名近侍进来,朗声通报。
朝仓义景立刻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衣襟:“快请。”
障子门被拉开,一位刚满三十,风尘仆仆吴服打扮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瘦,面容与已故将军足利义辉有七分相近。
那堪堪扎起来的小辫儿,似是新续的头发,正是足利义秋。
“越前守大人。”足利义秋微微颔首,声音因长途跋涉而略显沙哑:“冒雪前来打扰,实在失礼。”
朝仓义景赶忙回礼:“公方殿下言重了。能迎请您这般贵客,是朝仓家的荣幸。”
足利义秋一听,两眼放光。
不仅是朝仓义景说自己是贵客,更因为直接称呼他为“公方殿下。”
这个称呼通常只称呼幕府将军,即便是足利一门的那些公方,也是要加个前缀,例如足利义荣被成为“阿波公方”。
难道是要助我上洛了?足利义秋不由得心情激动,不自觉的直奔主题。
“馀此次前来,是希望能得到贵家相助,重兴幕府。”
结果刚刚还满脸笑容的朝仓义景,突然手中一滞,金漆扇也不把玩了。
更是面露难色的说道:“朝仓家世代忠于幕府,此心天地可鉴。”
“只是如今越前四面受敌,若贸然出兵上洛,恐怕...
”
这句话已是婉拒,其实他就是惦记吞并若狭国,哪有工夫管你的闲事。
足利义秋的脸色瞬间难看,这落差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御殿内顿时陷入尴尬的沉默,只有炭火啪作响。
恰在此时,门外近侍禀报:“主公,明智十兵卫光秀求见。”
朝仓义景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让他进来。”
障子门再度拉开,一位年近四十的武士,躬身入内。
他身穿浅蓝色胴服,身材中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锐利如鹰般的眼睛,又透着瑞智深邃。
“这位是明智十兵卫光秀。”朝仓义景向足利义秋介绍:“曾任斋藤家臣,如今在我麾下。”
随即又转向明智光秀:“十兵卫,这位是义秋公。”
明智光秀连忙躬敬地向足利义秋行礼,动作流畅优雅,不象寻常武夫。
“在下明智十兵卫光秀,参见公方殿下。”
足利义秋勉强点头回礼,心思仍在上洛困境中。
殊不知,朝仓义景正仔细观察他与明智光秀的交互。
“十兵卫,你来得正好。”朝仓义景忽然道:“公方殿下欲上洛,继承征夷大将军之位。”
“需要有力国主的支持,你以为如何?”
这问题来的突然,顿时吸引了足利义秋的关注,但明智光秀根本就没有心里防备。
不过他才思敏捷,才略作沉思,就从容应答:“三好三人众虽暂时得势,却不得人心。”
“若有国主支持公方殿下上洛,天下有志之士必当云集响应。”
“只是————”他稍作停顿:“此事需周祥准备,不可急于一时。”
这回答既不否认足利义秋的理想,又暗含朝仓义景不愿出兵的立场,可谓滴水不漏。
这让足利义秋不仅多看了他一眼,觉得此人谈吐不凡,也似乎深谙军法之道。
朝仓义景满意地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公方殿下旅途劳顿,想必需要得力之人随侍左右。”
“十兵卫精通京中礼仪,又熟谙军法。”
“不如就让他追随公方殿下,以尽绵薄之力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足利义秋愕然,就连明智光秀也瞪大了眼睛。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背后,显然有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足利义秋迟疑着:“这————恐怕不妥吧?十兵卫是越前守的重臣,馀怎可————”
他其实挺欣赏明智光秀的,眼缘不错。
“公方殿下不必推辞。”朝仓义景笑道:“十兵卫虽在我麾下,却一直施展不开才华。”
“他若能追随公方殿下,反倒是他的造化。”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明智光秀:“十兵卫,你愿意吗?”
明智光秀迅速恢复镇定,伏身行礼:“全凭主公安排。”
“若能效忠公方殿下,是在下的荣幸。”
朝仓义景高兴的再次把玩金漆扇:“那就这么定了。”
“十兵卫。你即刻准备,今后就追随公方殿下左右,竭诚辅佐,不可怠慢!”
“是!”明智光秀平静答应,他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是夜。
雪势稍停。
足利义秋被安排在最好的居室休息,但却辗转反侧。
白天的会面,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朝仓义景不愿意出兵上洛,为何又将明智光秀这种大才派给自己?
“主公,属下是光秀。”此时门外传来明智光秀的声音:“深夜到访,有要事相告。”
“进来。”足利义秋正好想询问一二。
两人对坐,中间一盏油灯摇曳,对影成两人。
“义景公此举,主公是否感到困惑?”明智光秀开门见山的问道。
足利义秋微微点头:“越前守拒绝出兵,却又将你派给馀,确实令人费解。”
明智光秀苦笑道:“因为在义景公眼中,属下并非不可或缺之人。”
“不,应该说,从来不是。”
他稍加停顿,继续说道:“朝仓家以文化矜持,重和歌茶道,轻武功谋略。”
“属下这样一个出身美浓,又主张革新军法之人,自然不受待见。”
“那为何要将你转侍过来?”足利义秋急问。
明智光秀的目光变得犀利:“此乃一石二鸟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