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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谨身殿生死问对

    夜凉如水。

    蓝玉已经早早地醒了。

    简单洗漱之后,就吸拉着鞋一路去了书房。

    蓝玉脚步迟缓,国公府十分安静,一路上只有他拉拉的脚步声。

    他的心情很压抑,一夜翻来复去没有睡好。

    太子的病情突然加重,让他如临深渊。

    昨夜陛下突然考核许克生,更是让他不明所以,心吊的难受

    书房竟然已经亮了灯,蓝玉大喜,肯定是骆先生来了。

    蓝玉快步走了过去,果然一个苍首老人已经在了。

    “老公爷!”骆子英起身招呼。

    “先生坐!”

    蓝玉走到书案后,一屁股重重坐下。

    值班的侍女送来了茶水糕点,之后便退下了。

    骆子英将门窗全部开,任由夜风卷了进来,吹的烛火跳动,光线晦暗不明。

    蓝玉干脆起身吹熄了蜡烛。

    清冷的月光通过窗户照了进来。

    现在外面如果有人就可以看到他们,他们对外面的动静也可以一览无馀。

    骆子英看得出来,老公爷心事重重,便开了一个轻松的话题:“江夏侯府的周骥,白天差点被许克生给收拾了。

    T

    他将侍卫回来禀报的过程,又详细讲述了一遍:“许生要用烧红的铁棒,将周骥都吓哭了。看到江夏侯,眼泪那个淌。”

    蓝玉捻着胡子,忍不住大笑:“许克生这小子,也不是个吃亏的主。”

    骆子英也呵呵笑了:“治疔的法子够残暴的!”

    蓝玉疑惑道:“铁棍烙上去,真的有效吗?”

    “学生寻思,肯定是有效的,许克生不会自砸招牌,”骆子英分析道,“但是动手的人必须稳当,不然一个不小心,那就是烫一个洞出来的。”

    蓝玉的脑海中有画面感了,不由地笑道:“可惜!周德兴去早了!”

    骆子英放下空茶杯,拿起了折扇笑道:“江夏侯父子肯定恨死许生了。”

    蓝玉急忙道:“依先生看,要不要派人暗中保护?他们不敢明着来,就怕有小动作。”

    骆子英打开折扇,摇了摇,“无妨!只要许生还给太子看病,他们父子就只能搞搞小动作。何况锦衣卫还在暗中盯着,白天发生的事,陛下最迟天明就知道了。

    7

    蓝玉想起了要当治疔辅助的乞丐:“能托着盘子舞动,莲子却不动,这人功夫不弱的。”

    “侍卫想盘查他的身份,结果他偷偷溜走了。”骆子英道,“应该没什么恶意,只是凑巧在场。”

    蓝玉从周骥想到了一个自己人,急忙问道:“王亦孝走了?”

    “走了,下午走的。”骆子英长叹一声,“去襄阳当几年教书先生,趁机会做做学问,好好修身养性。”

    “周德兴!”蓝玉不禁冷哼一声,“这个贼种竟然还在装傻呢!”

    周骥坏了自己培养的人才,周德兴还在装傻充愣,至今没来找他说一句道歉服软的话。

    蓝玉早已经记下了这笔帐,不屑道:“周德兴以为资格老,就可以在老夫这糊弄过关了?”

    自己随便动动手脚,周德兴就该叫苦了。

    骆子英见蓝玉的心情好了一些,才问道:“老公爷,昨夜在宫中发生了什么?看您很焦虑?”

    蓝玉的心情又变得有些压抑,掂起一块糕点,扔进嘴里大嚼,却吃不出香甜。

    喝了几口茶,他才说道:“太子的病情出现了反复,先生知道了吧?”

    骆子英微微颔首:“学生知道了,昨晚有人传来了消息。”

    蓝玉不禁摇头叹息道:“御医说的没错,太子是累的。”

    骆子英捧着茶杯道:“这个没办法啊,那么多朝政,都堆在陛下的肩上,总要有人帮着分担一些。”

    洪武帝废除了丞相,并且不许子孙设丞相,对提议设置丞相的大臣,要凌迟处死,杀人全家。

    结果就是朝政都压在了皇帝、太子那里。

    蓝玉冷哼一声:“那么多大学士、尚书、寺卿,为何一定要压在太子身上?”

    说白了,还是陛下揽权,不愿意放权给大臣。

    蓝玉喝了一口浓茶,缓缓说道:“昨夜,许可生进宫后,陛下突然出题考校了他一番。”

    骆子英吃了一惊:“老公爷,还有这事?”

    蓝玉放下茶杯,将过程详细说了一遍:“先生,你说说,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当时事发突然,大家都很意外。”

    骆子英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老公爷,这还真不好说。也许,陛下就是考校一番许克生的医术;也许——

    骆子英沉默了一下,继续道:“也许只是一个开端。如果是这样————就不好说了。”

    蓝玉微微颔首,“老夫也是心里没底。也许是陛下临时起意,因为太子的病情才决定的。也许和先生担心的一样。”

    骆子英看着外面朦胧的月夜,缓缓道:“当年胡惟庸的一个儿子在马车上掉下来摔死了,他处死了马车夫,导致陛下震怒。当时谁能想到,陛下当时要清除他?”

    “当陛下杀胡惟庸,谁又能想到,这刀子一抡起来,陛下就一口气杀了十年?”

    蓝玉幽幽地说道:“当年占城国遣使朝贡,胡惟庸禀报晚了,陛下斥责。老夫当时还以为是小问题,谁能想到,那就是杀人的先奏呢?”

    “还有当年的空印案,开始都以为惩罚几个小吏也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蓝玉悚然心惊,倾过身子,探过脑袋低声道:“先生,陛下不会是再来一次————”

    他的右手在脖子上划过,声音有些嘶哑。

    骆子英听了,也是浑身生起寒意。

    从洪武九年的空印案开始,陛下的刀子几乎就没停过。

    这次难道因为太子的病情,再掀一次大案?

    沉吟片刻,骆子英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坚定地说”老公爷,学生认为还不至于。”

    他放下茶杯,分析道:“如果是大案的前奏,那首当其中就是太医院被整肃。现在太子的病情正是用人之际,陛下应该不会动太医院的。”

    蓝玉仔细想了想,也点头认可:“先生分析的是。”

    骆子英继续道:“何况许克生是戴院判推荐入宫的,许克生做的事基本上都是太子点头认可的,用药、机关都是陛下用印签字了的。”

    “这个————不好查,很容易被人诟病。”

    “学生认为,两个御医被下诏狱,不会再株连其他人。”

    蓝玉靠了回去,暗暗松了一口气:“先生分析的在理。从洪武九年一直杀到去年,是该停停了。”

    骆子英又问道:“老公爷,许克生回答之后,陛下什么也没说?”

    “没说,”蓝玉摇摇头,“直接让众人退下了。”

    骆子英笑道:“许克生一介白衣能进宫给太子治病,依陛下的性格,考校一番是早晚的事。能拖延到现在,已经是陛下的耐心,还有对他成绩的欣赏了。

    蓝玉苦笑道:“锦衣卫将他查了个底掉,这还不够吗?”

    “至于许克生的医术,屡屡证实了,还有什么好考校的?”

    骆子英低声道:“这才是帝王的性子啊!”

    蓝玉撇撇嘴道:“据老夫所知,锦衣卫就连他的那个女管家,姓董的,锦衣卫都查到了她爷爷那一辈了。”

    骆子英呵呵笑道:“那个管家小娘子,学生听说可是个小家碧玉呢。少年慕艾啊!”

    蓝玉没心思考虑这些儿女情长,有些后怕地说道:“当时老夫可是为他捏了一把汗。一个回答不好,他的前程可就蹉跎了。”

    “幸好,这孩子医术过硬!和老夫听到的其他御医的诊断几乎完全一致。”

    骆子英也感慨道:“这个年龄医术就已经如此,已经是个中翘楚了。”

    蓝玉认可了骆子英的分析,终于从昨晚的担忧中走了出来。

    两人捧着茶,感叹不已。

    既感叹许克生的医术,也感叹君威不可测。

    谁能想到,在太子突然病重,最需要神医的情况下,陛下突然发难,当众考校救治太子的主力之一。

    他们再次切身体会一次“伴君如伴虎”。

    咸阳宫。

    许克生被外面的一阵脚步声吵醒了,几个内官从窗外走过,甚至从大敞的窗户冲里面看了看。

    许克生本来就被太子的病情困扰,被吵醒后困意全无,没有再继续打坐。

    缓缓起身,活动几下筋骨,将蒲团放去墙角。

    出去要了烛火,他又去洗漱了一番。

    回来之后,宫女已经送来烛台和茶水。

    打坐了半宿,许克生头脑清醒,站在书案后开始考虑太子的病情。

    自己不是值班的御医,没有令旨是不能随便进太子的寝殿的,不知道太子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夜里寂静的时候,他偶尔听到了里面隐约传出来的咳嗽声。

    近期太子能安心养病,不会再因为朝政耗费精力。

    但是病情好转之后呢?

    会不会又为朝政所累?

    许克生摇摇头,这不是自己能关心的。

    还是考虑治病吧,现在太子的状况很糟糕,几乎是螺蛳壳里做道场,辗转腾挪的馀地很小。

    药方就是那几个,药材能用的也几乎是固定的。

    唯一可以优化一点的,就是在细节上。

    想到这里,许克生提起笔开始将自己想到的写下来。

    写了一遍草稿,来回修订了几次,又誊抄了一遍。

    等宵禁结束戴院判就回来了,到时候两人再商量一番。

    放下笔,许克生走出公房,准备晨练。

    廊下值夜的内官十分陌生,对许克生的点头示意毫无反应,反而袖着手目光冰冷地看过来。

    许克生干脆无视了他,走到外面,缓缓活动了一番筋骨。

    不知何时,天上已经有了成片的乌云,不时遮住了月亮。

    许克生站稳了身子,开始练习六字延寿诀。

    这里是宫廷,他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缓慢地练习了一遍,感觉有些热了,许克生做完收势,准备回公房。

    远处有人走过来,不断回应不同岗哨的盘查。

    许克生听的清楚,是谨身殿的太监。

    在宫中,能成为“太监”的都是有品级的,一般的只能称为“内官”或者“内使”,甚至“火者”。

    许克生转身回了公房。

    来人已经到了跟前,冲许克生招手:“许相公,陛下宣您去谨身殿。”

    许克生有些意外,昨晚才考过,今天这么早又叫。

    所为何事?

    许克生回屋收拾了一下,跟着太监去了谨身殿。

    太监守口如瓶,什么消息也不透露。

    许克生问了两句就罢了。

    不过他猜测,无非就是询问病情、治疔方式这些。

    看来太子的病重对洪武帝影响很大。

    刚到台阶下,就看到一个老人站在殿门外,正背着手打量夜色中的皇城。

    老人微胖的身材,腰有些伛偻。

    太监上前禀报:“陛下,许克生奉诏前来了。”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吩咐道:“让他过来吧。”

    太监冲台阶下的许克生招手示意。

    许克生大步上了台阶,上前躬身施礼:“应天府生员许克生恭请陛下圣安!”

    朱元璋重重地叹了口气:“太子病重,朕心里不安呐。”

    许克生:

    ”

    ”1

    老朱你不按常理出牌!

    咋一上来就掏心窝子?

    许克生急忙转动脑子,想想怎么安慰一下担忧的老人。

    没等他拽词,朱元璋已经转过身看着他,吩咐道:“许生,你说说太子的病情。”

    许克生整理了一下思路,躬身回道:“禀陛下,太子殿下的病情虽然出现了些许反复,但是已经用了独参汤,还有王院使的针灸,天亮后会有一定的好转。”

    他说的不完全是套话,朱标虽然病重,但是依然有生机。

    毕竟前段时间的治疔打下了底子,比正月里的病情要好多了。

    只要病人不作死,按照这个方向治疔,会好转的。

    朱元璋上下打量许克生。

    昨晚还敢说“脉数”,现在就开始滑头了。

    年轻人进步的这么快?

    这种四平八稳的回答,显然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听一些真心话。

    “那你说说看,太子的病情为何出现反复?”

    “禀陛下,太子殿下近期过于劳累。”许克生坦然道,“身体刚积蓄了一些气血,又被繁重的朝政消耗一空,甚至还不足。”

    这已经是御医的共识,并且上过奏疏的,许克生完全可以放心地说。

    朱元璋叹了口气,背着手来回渡步。

    许克生看的出来,他有些焦躁,心里虚火很大,很需要开一剂清心败火的药汤。

    朱元璋走了几步,突然站住了,看着许克生一字一顿地问道:“太子的病,还能治好吗?”

    他终于还是没有忍住,问出了心中最担忧的问题。

    他的目光锁在了许克生的身上,尤如深潭,似乎噬人猛兽隐忍其中。

    !!!

    许可生吓得差点跳起来。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淡,却尤如一个霹雳,直接打在许克生的脑门上,将他雷的外焦里嫩。

    说不能,那是作死。

    这个答案首先排除。

    表面上答案显而易见,说“能”!

    太子必须能痊愈!

    还要信誓旦旦地说!

    可是许克生不傻,两世为医,什么病人没见过?

    其实,这个答案一样是作死。

    如果今天回答“能”,那就是给自己打造了一个“瓮”。

    万一朱标病情绵延,久治不愈,都不用等他薨了,洪武帝就必然请君入瓮。

    你说过的“能”呢?

    这是妥妥的送命题啊!

    我为了太子的病弹精竭虑,大半夜不睡,起来写写画画。

    结果,老朱你给我整这个?

    洪武帝你太过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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