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博士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身子骨。
今天八月十二号,老师今天科举考试第二场。
相比第一场,这一场就是公文写作,内容简单,都是一些形式化的东西。
在院子兜了一圈子。
收拾了凌乱的杂物,将老妻养的鸡全部撑了出去。
他已经三天没去他们了,他请了病假。
八月八号的晚上,为了救许克生,他催驴子跑的太快,结果掉下来两次。
现在左边的大胯还有些疼。
今天已经能正常走路了,但是吃不了重力。
院子里种了几棵草药,还有几棵白菜。
卫士方舀了一瓢水,准备给草药、青菜浇点水。
走到近前他就没了心思,随手将水泼了。叶子早被鸡给啄光了,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一个杆子。
“这是药啊,都被你养的鸡给糟塌了。”
卫士方有些心疼,白菜吃了也就罢了,怎么药也没了。
妻子从厨房里出来,柔声道:“改天我编个篱笆,将你的宝贝给围起来。”
卫士方惊诧地看看她,有些不敢置信,往常妻子都是怼回来的。
今天这么好说话?
她是怎么了?
这让他的心里有些不踏实,不会有什么在等着自己吧?
妻子又劝道:“腿不舒服就去屋里躺着吧?别折腾了。
卫士方摇摇头:“躺了两天,骨头缝都开始疼了。”
老妻看着他衣着凌乱,不由地笑道:“兢兢业业的卫医官,今天还不去衙门吗?”
“不去!”
卫士方回答的很干脆。
如果搁在过去,这点轻伤丝毫不影响他去给牲口治病。
但是经历过辞职、再回衙门,看透了人间冷暖,他决定请病假在家摸鱼。
太仆寺不差自己一个兽医博士,可是自己的身体却需要休息。
妻子看他终于知道在乎自己了,欣慰的眼圈都红了,“中午给你炒个菜,你喝点酒?”
“呃————”卫士方的酒虫动了,但是最后还是拒绝了,“不喝了,还在吃药呢。”
“以前你吃药,也没见你少喝。”妻子笑道。
“以后不行了。”卫士方摇摇头。
老师说了,吃药不能喝酒。
卫士方走到院墙旁边,拎起一个竹框,将里面的杂物直接倒在地上。
“那是奴家早晨收拾好的,你给倒出来?!”
妻子一声河东狮吼。
卫士方反而心里舒服了,这才是正常的妻子。
“我去打点桂花。”
妻子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
“我————我能有什么事?”卫士方瞥了妻子一眼,又去拿了一根竹杆。
妻子终于相信他是真的要去打桂花。
“你等一下,奴家和你一起去。”
她还是不放心卫士方的左腿,拎起裙摆追了上去,伸手拿过筐子。
桂花树就在家的附近。
是一棵无主的桂花树,现在正是花期。
妻子看着晃悠悠扛着竹杆走在前面的卫士方,心里有些恍惚。
夫妻两个多久没一起这么放松地做事了?
好象是第一个孩子出生以后?
卫士方一路和街坊们打着招呼,满脸笑容,十分客气。
妻子看着他,心中不由地叹息,夫君终于还是变了。
之前的笑容很憨厚,对街坊是真心实意的,有事就不遗馀力地去帮忙。
自从上次辞官,经历了流言蜚语,看到了各种人的真面目,夫君就变了。
夫君一度消沉、颓废。
幸好小许先生帮助夫君重回了太仆寺,还官升一级,成了兽医博士。
夫君在坊里又变得受人尊重,昔日的精神也回来了。
感谢小许先生!
现在,夫君依然和街坊们很客套,但是也就仅限于客套了。
夫妻两个走到桂花树前。
桂花树足足有水桶般粗细,传闻是南宋的抗金名将韩世忠亲手种下的。
不过卫士方更倾向于相信这是人们的附会。
周围的邻居都来打过不少,低矮的地方已经秃了。
但是树梢还有很多,花开的也更好。
卫士方翘着脚抢起杆子打了片刻,地上很快就落满了厚厚的一层。
妻子蹲在地上开始用手轻轻地划拉在一起,然后捧进筐里。
卫士方忍着左腿的疼痛,想要吃力地蹲了下去帮忙一起收拢。
妻子急忙劝道:“你就站着吧,蹲不下来就别遭罪了。”
卫士方站在一旁,看到有不少桂花落在了妻子的头上,伸手给捡了起来。
妻子暂时停止了动作,等他摘完了桂花才继续。
卫士方终于意识到,上次两人一起打桂花,还是刚成婚的那会几。
“明天再来打一点?”
妻子摇摇头,笑道:“给街坊留着吧,明年再打。”
“好吧,明年咱们再来。”卫士方扛起了竹杆。
两人打了半筐桂花回家,卫士方帮着妻子将桂花晾晒起来。
难得卫士方做一次家务,妻子心情很好,去厨房做了桂花糕。
夕阳西下。
夫妻两个坐在院子里,晒着暖阳,吃着香喷喷的桂花糕。
很久很久没这么安静、惬意过了,两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卫士方不由地感叹一声:“孩子大了,终于轻松一些了。”
妻子笑着点点头。
看着吃的香甜的卫士方,妻子随口说道:“夫君,也不知道你的小师父考的怎么样了?”
卫士方信心十足地回道:“老师这科必中!”
妻子笑了:“这么有信心?他有这么大的才?”
“你不懂,”卫士方摇摇头,“没才肯定考不上,但是大才也不一定必然能考上。”
“那你老师属于————”
卫士方陷入沉吟,老师属于哪种才?
这么年轻,医术通神一般。
奇才?对不起老师出神入化的医术。
怪才?不好听!
天才?也不好,会将老师捧杀了!
“我也不知道。”卫士方笑道。
夫妻俩正说着话,外面传来马蹄声,隐约有人问路的声音。
妻子看向卫士方:“是找你的吧?”
骑马的一般都是官府的人。
附近住的都是衙役、小吏,能让人上门找的只有自家夫君这个小官了。
卫士方站起身抬头了看了一眼,一个穿着便服的矮胖中年官员正牵着马问路o
有邻居指向他的家。
卫士方迅速弓下腰,“是王主簿!”
没等妻子反应过来,他已经他弯腰钻进卧房。
妻子吃了一惊,急忙跟着进去了。
只见卫士方已经躺在了床上,还将左腿麻利地过上,吊了起来。
妻子低声问道:“你————你干什么?”
卫士方扯过被子盖在身上,连声催促道:“别问了,来不及了!你把床头的那瓶烈酒拿来。”
妻子急忙打开柜子,拿出一个拳头大的小瓶子。
卫士方双手捧在一起:“倒一点。”
妻子打开瓶塞,倒的有些猛,酒撒了不少。
卫士方心疼的倒吸一口凉气:“败家娘们!知道这玩意多金贵吗?是老师用一坛子酒才蒸了这么点儿。”
外面已经传来敲门声:“是卫博士的家吗?”
卫士方将酒揉搓在脸上、手上,然后才低声对妻子道:“你就说我病重,还在床上,让他进来就是了。
妻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你抹这些干什么?”
卫士方也不解释,只是轻轻在她脸上抹了一把。
妻子吓了一跳,尤如冰块碰了上来,“好冷!”
卫士方贼笑道:“那还不快去开门!”
妻子出了屋,篱笆外站着一个矮胖子。
王主簿的小眼睛几乎要笑没了:“大嫂,我是来找卫博士的。”
妻子打开门屈膝施礼,面带愁容道:“大郎生病在床,不能起身相迎,还望上官恕罪。”
王主簿连连摆手:“没事的,没事的,我这次来就是来探望他的。”
看着他空空的两手,妻子默然退到一旁,躬身让出路。
王主薄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闻到了桂花糕的香味。
没有丝毫停留,不等主人引路,他径直去了卧室。
等他走进低矮的茅草屋,又闻到了艾灸的味道。
卫士方已经点燃了一根艾草棒,放在了床头。
当王主薄进了屋子,看到吊着腿的卫士方,不由地吃了一惊:“老卫,还没好啊?”
卫士方气息微弱:“主簿,不能起身见礼,还望恕罪啊!”
王主簿上前坐在床边:“你————摔的这么重?”
卫博士用虚弱的声音解释道:“唉!可不是嘛?早晨起了高热,现在又浑身冰冷,下官还想着去衙门的,这下————”
王主簿上前试试他的额头,额头冰冷。
又握着他的手,手也冰冷。
病的这么重?!
王主簿很吃惊,急忙劝道:“安心养病!衙门的事还有同侪在忙呢!”
卫士方一副精力不济的样子,勉强陪着他说话。
王主簿一个劲地朝衙门事务上引,卫士方却在装糊涂。
聊了几句,卫士方竟然开始迷糊,要睡着了。
王主薄心中极其失落。
有一个马场出了问题,本想找卫士方治病,顺便担下责任,没想到病的这么重,竟然下不来床了。
黑锅没有送出去,王主薄失望极了。
他担心病气传染,一刻也不想多停留。
随便宽慰几句,王主簿起身告辞,脸上的笑容没了,只剩下几句官话。
卫士方的妻子送到院门口,看着他骑马走了才回到屋里。
卫士方已经起身坐了起来。
“你————这是何苦?”妻子疑惑道。
“王主簿这个老王八蛋!太仆寺丞的门下走狗,他会来看望我一个刚入流的小官?你信吗?”
“夫君,那他来干什么?”
“肯定没好事的。他每次找我都是一个大坑,坑了我无数次了。这次竟然找到家里,事情肯定不小。”
“夫君,那怎么办?”
“再请几天假!拖几天看看怎么回事。”
妻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他。
卫士方被看的心里发毛:“我怎么了?”
“会变通了,知道偷家耍滑了,”妻子抿嘴笑道,“搁在以前,你得客客气气地将王主簿请进家,泡上好茶,然后就跟着人家走了。”
卫士方嘿嘿地傻笑,不敢说话。
过去的他就是这么容易被坑。
“拜个师真好!你都不那么傻愣愣被坑的了。”
看着外面的夕阳,卫士方懒懒地说道:“这次就请长一点,等老师考完科举吧。”
“夫君,衙门批假很严的。不会————”
“和身家性命相比,处分一次又能如何?”卫士方洒脱地摆摆手,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夫君,要不要去贡院外置你的小老师?”
“不去了,”卫士方摆摆手,“人多眼杂,我还是装病吧。”
妻子眉开眼笑,夫君真的开窍了,过去让他请假,就象割他的肉,现在都自己主动延长假期了。
小许先生教导有方啊!
吴老二病了。
病的很重,身体虚弱的几乎站不起来。
哐!
伙计将吴老二的包裹丢在了门外,然后拎着他的衣领,将他丢了出去。
吴老二缓缓爬起身,干咳几声,拿着包裹晃晃悠悠地走了。
他很想把伙计给宰了。
可惜他头晕目眩,几乎没有了力气。
昨晚烧纸钱,烤出了一身大汗。
当时仗着身强力壮,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去堵截许克生了。
在院墙上趴着吹了近两个时辰的冷风。
从内到外都冻透了。
贴身的衣服几乎成了冰块贴在身上。
吴老二当时就觉得不妙了,回到旅店虽然立刻换了衣服,还要了一碗姜茶猛灌了下去。
但还是病倒了,后半夜起了热。
早晨更是高热不退。
旅店帮着请了医生,吃了两剂药,丝毫不起作用。
人都几乎要烧糊涂了。
旅店担心传染其他客人,就他轰了出来,还有半天的房钱也没有退给他。
吴老二无力争辩,只能拖着行李,一步一步向前走。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吴老二再也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墙角,看着墙大口喘息。
晒着夕阳,吴老二昏昏沉沉的几乎要睡了过去。
吴老二心中绝望,自己难道就这么死了吗?
许克生死里逃生?
“世子爷,小人对不起您!小人要去见您了!”
吴老二不知道睡了多久。
一群官兵押解了一群犯人来了,在路口官兵停了下来,暂时歇歇脚。
犯人都带着大包的行李,被驱赶着,靠着墙等侯。
不远处就是刑部,为首的百户拿着公文快步去了。
他要领了刑部的公文,然后带着这批犯人去燕子矶码头。
这些全都是流放辽东的一部分犯人,终于凑齐了一船,今天就要押送去码头登船。
吴老二感觉身边来了一个人,也靠墙坐下,看到他似乎又朝一边挪了挪。
一辆带篷子的驴车停在了路口。
车夫打开车门,搀扶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吴老二身边的犯人急忙站起身,哽咽地叫了一声:“父亲!”
士兵急忙用枪尖指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