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前,朱标刚结束六字延寿诀的最后一个式子,缓缓收功。
刚要招呼众人回去,却看到父皇踏着寒霜正大步走来。
朱标急忙带着众人前去迎接。
朱元璋连声催促:“标儿,快进宫。你刚出了汗,别受了风。
父子俩一前一后去了书房。
朱元璋仔细打量儿子,欣慰地说道:“标儿,你最近恢复的很好!脸上都有点血色了。不象之前,苍白的吓人。”
朱标笑道:“儿子感觉也好多了,没有过去那么嗜睡,饭量都涨了。”
朱元璋微微颔首:“幸好有许生的医术。”
朱标突然想到,今天是应天府乡试发榜的日子,不由地笑道:“也不知道许生中举了吗?”
朱元璋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递了过去:“中了,第十九名。”
朱标接了过去,竟然是许克生乡试卷子的抄本。
“中了就好。父皇,儿子考虑给他一个闲职,方便他出入宫廷。”
朱元璋摆摆手:“你看着办吧。
“6
接着他点点考卷,”标儿,你看他的策论。”
朱标翻到最后的卷子,扫了一眼内容,不由地有些惊讶:“他竟然————儿子以为他会写畜牧、农耕之类的。”
“没想到,他竟然写治水的!”
“真是出乎意料啊!”
朱标连声感叹。
“这小子总有不同寻常的举动。”朱元璋笑着站起身。
朱元璋去上朝了。
朱标回到寝殿靠在窗前,随手翻看许克生的策论。
看了开头,不由地微微颔首:““江河,农耕之命脉。无水则废,有水则兴。”这句话概括的好!”
朱标本以为许克生是老生常谈,没想到第一句话就高屋建领,立刻勾起了他的兴趣,当即认真读下去。
天光未透,晨雾缭绕。
秋风带着浸入骨髓的萧瑟许克生早早起床了。
先去廊下晨练,然后草草吃了早饭,之后就一个人坐在书房。
面前摊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收了书,拿着毛笔想写字,却因为心里焦躁写不下去。
今天乡试发榜,他的心里焦躁不安。
最后干脆丢了书,放下毛笔,在窗下坐着发呆。
西院传来董桂花的娇嗔,周三娘的娇笑。
还有“王大锤”沙哑的声音,似乎在羡慕周三娘丰腴的身材。
许克生却一人独坐,等侯黎明。
时间似乎被黏住了,窗外的夜色迟迟没有退去,一切都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院外的脚步声、车轮声渐渐多了。
京城在渐渐苏醒。
百姓走出家门,踏着满地白霜开始了繁忙的一天。
卖水夫来了又走。
窗外的夜色终于散去,院子里的阿黄从一个朦胧的影子,渐渐可见清淅的狗头。
许克生正在发呆,一辆牛车停在了门外。
周三柱再次送来了蔬菜、米面。
“二郎,怎么没去看榜?”周三柱惊讶道。
他今天来送菜,更是来等张榜的结果,族人都在等侯许克生中举的喜讯。
“三叔,不用去这么早,不会张榜这么早的。”
“也是,”周三柱笑道,“这儿离贡院这么近,随时去都行。”
许克生帮着卸了货,将周三柱请进书房。
周三柱注意到桌子上有一本帐簿,”二郎,铺子的生意怎么样?”
“还行,”许克生笑道,“每天都能卖出几百文的药。”
“好啊!”周三柱一拍大腿,“卫博士的兽药铺子,一个月都不一定有你的一天卖的多。”
“还行吧。”许克生笑道。
虽然收入远不如许克生的预期,但是相比其他兽药铺子,这家已经一枝独秀了。
给周三柱倒了一碗茶,许克生说道:“三叔,这个铺子以后就你来管吧。”
“啊?”周三柱有些意外,“为什么?”
“我忙不过来。”
“俺,俺不懂哩。”周三柱有些彷徨。
“三叔,族里的帐一向都是你管的,”许克生笑着鼓励道,“那你管铺子肯定没问题的。”
见周三柱依然在尤豫,许克生劝导:“您十天半个月去看一次。盘帐有专业的帐房,不用担心。章延年、慧清道姑你都认识的,我已经和他们交代过了。”
“那,好吧。”周三柱答应下来。
许克生又叮嘱道:“现在铺子还缺坐堂医,我会请卫博士找几个兽医去轮值,咱们按市场价给费用。”
周三柱一一答应下来。
许克生交代了经营上的问题,以后自己偶尔给制作一些丸剂,月底查一次帐就足够了。
周三柱小心地问道:“二郎,俺听说朝廷不让官员、贵人们经商,你是担心这个吗?”
许克生解释道:“朝廷主要禁的是四品以上的官员,还有勋贵、藩王他们。我现在连官都不是,暂时没有问题。”
周三柱放心了,不由地笑道:“要是能升到四品以上,不做生意也没什么。”
许克生却摇摇头,低声道:“无论我做什么,咱们的生意都不能停。不仅不能停,还要悄无声息地扩张,做大做强。
许克生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点野心。
他从一开始就决定两条腿走路,权、钱他都要,以仕途为主,同时也兼顾赚钱。
一方面他主抓科举,希望开局能在官场谋得一个身份;
另一方面就是赚钱,钱是最好的硬通货。
如果举人是他进入仕途的敲门砖,那兽药铺子就是他赚钱的起点。
如果这次科举顺利,他必将进入仕途。以后自己出赚钱的思路、技术或产品,安排族人去实现。
朝廷不喜官员从商,以后的生意也必须放在族人名下。
不如就现在开始就切割,避免事到临头,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眼下没有更合适的掌柜、帐房,只能让三叔先撑着,至少三叔不会坑他。
两人正说着话,卫博士来了。
一身浆洗笔挺的棉衣,梳理整齐的头发,不知何时起他开始干净起来。
“焕然一新啊!”许克生上下打量一番,打趣道,“最近开始注意容貌了,不会是有外心了吧?
卫博士哈哈大笑:“家有河东狮,咱可不敢。还是老师说的对,作为医生自己首先要干干净净的。”
许克生和卫博士去书房,一路上吩咐道:“铺子还缺乏坐堂医,你连络几个同道去铺子轮流坐堂,坐堂的费用你来定。”
卫博士满口答应:“学生认识几个医术不错的兽医,都很缺钱呢。找个机会引荐给您?”
许克生摆摆手:“兽药铺子是三叔在管,你定个值班表,之后告诉他和慧清道姑就好了。”
“师父,铺子你给族里了?”
“只是三叔帮着照看。”许克生解释道,“铺子事实上还是我的。”
“老师,现在————”
卫博士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再次传来敲门声。
许克生一开始以为是邱少达来了,但是看阿黄摇头摆尾贱兮兮的样子,来的竟然是它的熟人。
可是“王大锤”正在隔壁的院子呢。
许克生想不出会是谁,急忙叫住了要去开门的卫博士,自己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道姑静立门外,神情如古井,目光有些冷,平静中不怒自威。
这是一个陌生的面孔,许克生问道:“道长,何事?”
女道姑没有理会,反而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师父!”
许克生身后传来一个弱弱的叫声,嗓音沙哑难听。
许克生回过头,身后的一幕,让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昔日鬼马精灵的“王大锤”,正扯着袖子扭捏地站在一侧,象一个做坏事被母亲抓到的少女,羞涩又无比乖巧。
呃,她现在就是少女。
许克生这才知道,面前的女道姑竟然是“王大锤”的师父,守静观的方丈木秀道长。
听“王大锤”说过,师父将她抚养长大,既然她的师父,也象她的母亲。
许克生急忙拱手施礼:“晚生给方丈请安。”
木秀只是微微点头:“安!”
“王大锤”扭捏地上前,挽着师父的骼膊低声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木秀看了她一眼,淡然道:“你都三天没回去了,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腿被打断了?”
“王大锤”脸红了,晃荡着师父的骼膊,低下头不说话。
许克生第一次见她的小女儿作态,和十天前她在屋顶张弓搭箭的样子完全对不上。
董桂花过来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方丈光临寒舍,请进院喝一杯茶吧?”
木秀道长没有拒绝,带着“王大锤”一起去了西院。
许克生回了书房,继续和卫博士、周三柱闲聊。
有了这两位的陪伴,许克生没有清晨那么焦灼了。
西院不时传来木秀道长的声音,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无奈:“清扬,把脚放下来,坐直了,别躺着。小娘子一定要腰板挺直地坐着。”
“清扬,不要再吃了,自打我来你这小嘴就没停过。你看看你这脸,小心长双下巴。”
“哎呀,你这衣服怎么又脏了?还没脏?你自己看看,这不是油点子吗?”
“清扬,喝点水吧?不喝水皮肤干。”
“清扬,————
”
许克生终于明白,为何“王大锤”喜欢留在这里。
他和卫博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走,看榜去。”
两人出门,恰好邱少达赶来了。
三个人结伴沿着秦淮河去贡院。
许克生、邱少达的话很少,三个人一路上几乎是闷头赶路。
盏茶时间,他们已经到了贡院,大门外挤满了人,大多是穿着襕衫的生员。
榜单已经公布了,被围的水泄不通。
几家欢喜几家愁,贡院外笑声、叫喊声、嚎陶大哭声杂糅在一起,喧嚣如菜市一般。
有人顾盼自雄,和朋友们高谈阔论,这种人肯定是中举了;
有人脸色涨红,带着无尽的屈辱和失落,这种就是落榜生了。
桂榜高悬,区区一方黄纸,寥寥一百个姓名,字里行间却写尽了人间荣辱。
同样是寒窗苦读的秀才,人生却在这里分野。
邱少达一把抓住许克生的衣袖,低声道:“老许,我腿软,走不动了。”
昔日豁达的小胖子,现在眼神里只有慌乱。
许克生笑道:“我扶你?其实我的心快跳出来了。”
卫博士招呼他们:“老师,邱兄,你们在此等侯,我去看榜。”
没等他过去,曹大铮红光满面地和几个同学走了过来。
看他架着肩膀、志得意满的样子,许克生笑道:“他肯定中了。
邱少达撇撇嘴:“他都不会走路了!”
曹大铮已经远远地大叫:“老许,你中了,第十九名。”
卫博士笑逐颜开,当即拱手道喜。
邱少达急忙问道:“老曹,我呢?”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曹大铮没提他的名字,难道落榜了?
曹大铮果然摇摇头。
邱少达长叹一声,像霜打的茄子,脸色瞬间灰败下来:“时也!命也!”
曹大铮却说道:“我就看了三十名以前的,后面的没看。”
邱少达重新燃起了希望,笑骂道:“你不能一口气说完啊?!我那水平,何曾想过进前三十?”
有同学叫道:“曹兄荣登五经魁,尚书科的。”
许克生、邱少达拱手道喜。
曹大铮笑的嘴巴要咧到耳朵根上,“同喜!同喜!”
邱少达站不住了,提起袍子就朝榜单快步走去:“我去看看。”
曹大铮又罗列了几个中举的同学:“彭国忠第十一,王————”
许克生四处看了一圈,没看到彭国忠的身影,自从他的老婆怀孕,他变得行踪不定了。
曹大铮笑道:“老许,别找了,我来的早都没见到。有同学看到了他,来的特别早,榜单一公布他就走了。”
许克生不由地心生疑惑。
榜单是宵禁结束不久之后公布的,彭国忠如果从乡下家里赶来,估计现在能到。
他竟然在城里住了一夜。
为了看榜单住一宿,对他的家庭可是一笔不能忽视的开支。
何况他的老婆又有孕在身?
彭国忠变得越来越神秘了。
和几个同学聊了片刻,邱少达迟迟没有回来。
许克生放心不下,不会是落榜了承受不住吧?
和曹大铮打个招呼,许克生朝榜单挤了过去。
邱少达还在榜单前一个一个人名查找,紧张的满头大汗,神情十分徨恐。
“老邱,我来帮你一起看。”
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空洞无力的。
邱少达急忙道:“我是从三十名向下看的。你从后朝前看吧。”
许克生答应一声,挤到榜尾,从最后一名开始向前看。
他只是看了两眼,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老邱!”
周围有人低声道:“可怜,又疯了一个!”
许克生不以为意,反而笑道:“老邱,你又多了一个名号。”
“什么意思?”邱少达抬起头,满脸茫然。
“你以后可以叫“孙山上人”。”
“我中了?”邱少达急忙朝许克生的方向挤来,“我中了?!”
许克生点着榜单:“第九十九名!”
邱少达心跳的十分剧烈,“我看看,我看看!”
他急忙凑过去,榜单上清淅地写着:“第九十九名,江宁县,邱少达”。
应天府这一届录取一百名举人,邱少达倒数第二。
恰好最后一名又戏称“孙山”。
邱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