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矶码头。
旌旗迎风猎猎作响。
府军后卫受太子的令旨护卫燕王离京。
将士们的红色甲衣连成一片,尤如火红色的洪流。
“燕”字大纛在江风中猛烈飘动。
朱允、朱允通兄弟奉父命来送行。
码头上空荡荡的,除了他们兄弟,只有在京的皇族。
朱允炆拱手道:“惟愿四叔此去,一路顺风,藩府安康。”
朱允通只是简短地一句话:“四叔,一路保重!”
朱棣满面笑容,和葛地帮着两个侄子理理衣服:“好,好!咱会一路顺利的!”
他已经觉察到,两个侄子对他疏远了很多。
但是他不在乎。
以后谁当了皇帝,对藩王都不会和善的。
朱高炽带着弟弟朱高煦上前,和朱允炆兄弟依依惜别。
朱允炆兄弟表现的很客气,礼节做的很足。
也就是,很冷淡!
朱高炽还能应对这种状况,笑容满面地应对“哼哈二将”。
朱高煦的二愣子性子却上来,板着脸,站在朱高炽身后,不愿意再说话。
朱棣见状也不再耽搁,和送行的皇族一一告辞,然后带着两个儿子,头也不回地踏上了跳板。
等朱棣进了船舱,三声号炮响起,艨巨舰缓缓离岸,桨橹之声交织,庞大的船队顺流而下。
看着官船离去,朱允熥冷哼一声:“终于走了!”
朱允炆叹了一口:“欲加之罪————”
兄弟俩难得齐心,厌恶一个人。
父王最好的医生,两次被关进诏狱,全都和燕王府有关。
如果说第一次是奴仆不知情,尚且情有可原。
这次就————
明显是燕王为了报复,罔顾皇太子的安危。
朱允熥到底是孩子心性,很快就放下了,贪婪地看着江景。
难得出来一次,他不想立刻回去。
江水滔滔,打着旋涡向东奔涌而去;
白帆点点,江上有鸟在盘旋;
远处是一望无垠的田野;
朱允炆却扯扯他的袖子,提醒道:“三弟,该回去了,父王下午要考校咱们学业的。”
朱允熥瞬间没了兴趣,垂头丧气道:“二哥,就不能有点高兴的事吗?”
“高兴的?许克生凌晨被放出来了。”朱允炆笑道。
“这个我也知道了。”
兄弟两个突然沉默了,原来都有自己的信源。
许克生站在门外,刚要抬手敲门,院门打开了。
董桂花笑道:“听到阿黄那么贱的声音,就知道你来了。”
看到许克生憔瘁的样子,董桂花心疼起来,急忙上前问道:“二郎,昨晚熬夜了?”
周三娘从东院廊下过来,也吃了一惊:“是赈济累的吧?”
董桂花、周三娘都蒙在鼓里,还不知道她们的“二郎”已经诏狱一夜游了。
许克生拍拍肚子,笑道:“饿死了,快来点吃的、喝的。”
董桂花急忙去了西院:“饭菜都好了,现在就送过去。”
周三娘则问道:“二郎,来一碗参汤吧?”
许克生急忙摆摆手:“不用,我现在火气大。”
许克生匆忙去了书房,身后传来周三娘吃吃的笑声。
许克生推开书房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清扬正坐在他的桌前看书。
看到他进来,清扬起身让座,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递了过去。
“呶,给你。”
许克生疑惑道:“这是什么?”
清扬却笑吟吟道:“张铁柱的口供。咱们没有冤枉他。”
许克生打开看了一眼,满篇清秀的小字。
但明显不是清扬的字迹。
最后是张铁柱的签字、画押、手印。
许克生来回看了两遍,之后将口供揉了揉,塞进了一旁的水孟。
两人静静地看着墨汁在水里氤氲,知道没有杀错人就足够了,这种敏感的东西不能留。
董桂花还在厨房忙碌。
周三娘在廊下捣着药材。
许克生低声问道:“清扬,那个被杀的乞丐是怎么一回事?”
清扬有些惊讶,瞪着大眼睛上下打量许克生,歪着头笑道:“可以嘛,你连这都晓得?消息很灵通呀!”
许克生笑了,摇了摇头,”知道一些。是三山街的丐头王癞子?”
“是呀。”清扬解释道,“兽药铺子开业那天,打头闹事的乞丐有印象吗?
就是他带去的。”
“哦,原来是他啊。”许克生恍然大悟。
“他可不是好人,贩卖人口,致人伤残,这次正好借他人头一用。”
清扬说的很轻松,好象在谈论一条伤人的野犬。
“张铁柱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这是许克生一直想不通的。
如果张铁柱不杀王癞子呢?
清扬得意地说道:“王癞子被制住后,换上的是百里庆的丐装。”
许克生连声称赞:“好主意。”
可是他转头又发现不对,“百里庆的行李都在县衙,你————”
清扬摆摆手”百里庆还有一个藏身地,那里的丐服才是他常穿的,他————”
咣!
董桂花重重地推开门,耷拉着脸进来了,嘟着小嘴。
又将食盒重重地放在桌子,扭身出去了。
咣!
董桂花又重重带上了门。
许克生嗅到了一股醋味。
书房突然安静了。
窗外传来周三娘银铃般的笑声。
清扬有些手足无措,羞臊的一直红到耳根。
屋内的两人都很尴尬。
清扬到底是江湖儿女,没有急着走,而是站起身,背着手问道:“二郎,想没想过,干脆去海外————”
海外?!
你又来!
许克生忍不住瞪了她一眼,斩钉截铁地回道:“没想过!不干脆!”
他没有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胜利,就被冲昏了头脑。
现在一没实力,二没人望,去哪里振臂一呼,都纯粹是自杀行为。
清扬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没劲啦!”
许克生一挺胸脯:“我是大明忠臣!”
清扬被他逗笑了:“海外不好吗?你们读书人都讲究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
“不好!”许克生回道,“至少现在不好!”
海外自己一点势力都没有,完全要靠哥舒家族的势力,还不如留在大陆发展。
贸然去海上,就只剩下医术了。
不懂海战,不会武功,不会造船,海上风高浪急,随时可能船翻人亡,谁会听这种人的?
清扬有些失落:“大海一望无垠,多美呀!”
许克生却说道:“咱们这次成功,其实运气至少要占三成以上。”
清扬有些不服气:“哪有?”
许克生分析道:“如果没有大雪,咱们是不是要留下很多痕迹?很多目击证人?”
清扬还在嘴硬:“是又怎么样?都易容了呢!”
许克生继续道:“如果张铁柱没有杀王癞子呢?”
清扬得意地回道:“奴家用他的马鞭子杀。”
许克生又将守门卒的供词说了。
清扬又惊又喜:“他们真乖呀!”
许克生笑眯眯地看着她:“咱们是不是很幸运?!”
清扬翩然转身,裙角轻盈旋开,”奴去找桂花姐。”
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院子,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风。
许克生知道她有些失落,但是没办法,留下来才是最优解。
当初想着去岭南,也有借助清扬在海外的关系,做走私发财的想法。
但是现在去不了岭南,就安心在京城熬吧。
许克生打开窗户,招呼道:“三娘,吃饭吧?”
周三娘放下药杵,擦了擦额头的汗,“好呀!”
廊下已经被木板彻底围了起来,里面烧了一个炉子。
就是许克生想上奏的排烟炉子,用陶烧的管子,将烧炭产生的烟排了出去。
董桂花回来了,和清扬挽着手,一起有说有笑。
许克生将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
汤洒了不少,但是众人都视而不见。
“桂花,排烟炉子好用吗?”
董桂花却笑道:“你问三娘,她怕冷,用的多。”
周三娘却抱怨道:“二郎,木炭烧的太快。”
“用煤炭呢?”许克生问道。
“不好点火,但是火力比木炭强。你加的风门很管用,几乎一天都不用加煤”
o
许克生陷入了沉思,那就————用煤?
清扬捏着筷子,在一旁问道:“二郎,你现在是县令了,能安排几个人吗?”
“几个?”许克生随口问道。
“十几个,二十几个吧。”
许克生笑道:“要是年轻力壮,懂弓箭,可以去做步弓手。要是岁数大,可以去看门。”
清扬摇摇头:“步弓手、看门,钱都太少了。最好是钱多、事少的活。”
董桂花和周三娘都笑喷了。
许克生有些无奈:“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县令。”
清扬调皮地笑道:“说笑呢,想着你给他们找点事做。开个药铺子什么,小生意就行。”
许克生突然有了想法,题本的难题也随之迎刃而解。
“三娘,给你做的炉子,是不是还有一个备用的?”
“有呀,在廊下呢。”周三娘回道。
“那我下午带走了。”
“拿去呗。”
许克生转头对清扬道:“有一个赚钱的路子,但是他们能吃苦吗?”
清扬重重地点点头:“能!”
“你有钱投资店铺吗?”许克生又问道。
“奴家没有。”清扬狡黠地笑道,“你有!”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清扬摆明了要吃大户。
许克生无奈:“好吧,等卫博士来吧,我找他拿钱。”
“能支多少?”清扬两眼放光。
“等晚上回来给你算一下帐,看你用多少,就支多少。”
“知道啦!”
许克生吃过午饭,拿着钱袋子出门,沿途找了一家铁匠铺子。
县尊老爷要打东西,大师傅立马放下手头的所有活计,亲自接待。
有高手的协助,东西很快做出来了。
就是带着长把手的圆筒。
大师傅从没有见过,奇怪地问道:“县尊老爷,这是做什么用的?”
许克生笑道:“这是打蜂窝煤的机关。”
大师傅更迷糊了,蜂蜜————什么的机关?
许克生付了两个机关的帐:“再做一个,送本官家里。”
许克生拿着新做的机关告辞了。
回到家,许克生去西院扒拉出一堆煤炭,抢起铁锤一顿猛砸。
董桂花她们都围拢过来,看着许克生忙活:“二郎,做什么呢?”
清扬干脆过来抢过锤子,”奴家来砸。”
许克生站起身,擦擦汗,“三娘说木炭不经烧,煤炭火太旺,我给做一个耐烧的炭火。”
周三娘听了眉开眼笑,“那就太好了。”
许克生对董桂花道:“以后不用柴火做饭了,也用这个。这个叫蜂窝煤”。”
清扬干脆利索地砸了一盆碎煤渣,许克生加水、放黄土调和成泥。
然后拿出新做的机关,用力戳进煤渣里。
拿到空地的木板上,蹬一下机关上的踏板,一块蜂窝板掉落在木板上。
清扬看着好玩,立刻将许克生挤开:“让奴家试试。”
三个女人轮流试,很快将和的煤泥都做了,她们依然感觉不过瘾。
许克生解释道:“这些就叫蜂窝煤”。”
周三娘蹲下身子,看着新做的蜂窝煤:“怪不得叫蜂窝”,这么多眼,真的很象蜂窝呢。”
许克生叮嘱董桂花道:“麻烦帮我烤干了,我急着用。”
董桂花和周三娘抬着蜂窝煤去了厨房,许克生则对清扬道:“这就是给你的生意。这个冬天能赚一笔。”
清扬大咧咧地一摆手:“好呀!都听你的!”
说着话,她已经欢快地走了,步履轻捷地跟着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惊叫声、欢笑声,乱成一团。
许克生去了书房,研磨,提笔将中午没写完的题本补充完整。
董桂花她们也将蜂窝煤烤了半干,盛在了一个小竹框里。
许克生则收起题本,换了官服。
该进宫了!
自己现在是大明的“忠臣”,就必须继续做“忠臣”该做的,去给百姓谋一点福利。
许克生出门雇了一个帮闲,让他挑着炉子、蜂窝煤、蜂窝煤机关,两人一起出发了。
帮闲看许克生一路向东,不由地疑惑道:“老爷,这是要去哪里?”
“去东华门。”许克生走在前面回道。
帮闲吓得一个趔趄,差点将挑子扔了:“老爷,去————去皇宫?”
“是啊,快走吧。”许克生在前面催道。
帮闲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咸阳宫。
太子和重臣们的会议结束了。
大臣们躬身退出去没多会儿,太子妃吕氏就来了。
看到太子,她眼泪汪汪地:“夫君,燕王为何总和你的医生过不去。”
朱标屏退了左右,也忍不住叹道:“听说许县令从宫里出去,就一直忙着赈济百姓,几乎没闲着,晚上又被关了一夜。”
吕氏有些愠怒:“夫君,这事就这么算了?”
太子看看她,低声道:“你糊涂啊,一个藩王的侍卫突然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