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太阳冉冉升起,晨光在皇宫的琉璃瓦上跳动。
朱元璋已经用过了早膳,拿着几本奏疏,正在去咸阳宫的路上。
官员们有假期,他没有假期,他身边的几个大学士自然也没了假期。
刘三吾等人正默然跟在他的身后。
咸阳宫书房。
朱标正在窗前晒着太阳,闭目养神。
黄子澄在一旁给他读书:“————有村主,无酋长。地产胡椒、椰子、槟榔————”
听闻父皇驾到,朱标急忙起身,领着众臣与宫人恭迎。
众人簇拥着朱元璋步入书房。
朱标陪着笑劝道:“父皇,今天官员休沐,您也歇息半天吧?”
朱元璋摇摇头,忍不住叹息道:“咱也想,可是,许县令不让咱歇啊!”
朱标心头一紧,“父皇,许生又闯祸了?”
一旁的黄子澄也瞬间紧张起来,出了满手心的汗。
朱元璋拿出一个题本,递给了朱标:“你看看吧。”
朱标接过去,看了封面才明白,原来许克生将太仆寺弹劾了。
“父皇,这件事许生与儿臣说过,他怀疑太仆寺可能圈占了农田,说是要调查的。”
朱元璋冷哼一声:“太仆寺好大的胆子!”
朱标匆忙翻阅了一遍。
?!
看到圈占的数额,朱标也暗暗吃惊。
太仆寺竟然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圈占了这么多良田?
收的租子也去向不明?
这还只是上元县的。
太仆寺可是有十四个牧监,近一百个牧场。
朱标的心中升起一阵寒意。
他似乎看到,父皇的手中多了一把血淋淋的刀子。
缓了缓心神,朱标合上题本,躬敬地还了回去。
朱元璋沉声道:“标儿,说说你的看法。”
朱标躬身奏道:“父皇,这件事非同小可,儿臣建议先派兵科给事中去上元县彻查一番。”
朱标的想法比较细致。
太仆寺在业务上接受兵部管辖,因此也由兵科给事中负责专项的监督。
先审核一番,万一许克生出了岔子,影响也会小一点。
朱元璋却皱眉道:“如果有问题,只怕十四个牧监、九十八个牧场都不会干净。”
这将是一个巨大的数额。
单是想一想每年流失的田租,朱元璋就怒不可遏,杀心四起。
这都是朕的钱粮!
这都是朝廷的赋税!
朱标则从容地回道:“父皇,如果上元县确实存在问题,再扩大审核的范围,彻查十四个牧监不迟。”
朱元璋沉吟片刻便同意了,太子考虑的很周全,总不能因为一个县令的奏疏就大动干戈。
“拟旨,太仆寺少卿、寺丞全部停职待参,原任寺卿暂不得离京。”
“命兵科给事中淳于炎,即刻查验太仆寺马场非法圈占上元县民田一事。”
朱元璋和太子又商量了几件朝政,便带着刘三吾他们走了。
朱标恭送父皇一行人走远了,才回到书房,重新躺在安乐椅上,对黄子澄吩咐道:“继续读。”
黄子澄拿起书,读了起来。
刚翻过一页,就听朱标缓缓问道:“有些心神不宁?”
黄子澄放下书,有些担忧地说道:“启明刚担任县令,就搞出这么大动静。万一其中有些差错,这笑话可就大了。”
朱标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无妨!”
黄子澄有些猜不透太子的意思,但是太子合上双眼,不愿多说。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许克生还年轻,应该允许他犯错。
可是为什么自己心惊肉跳的,好象许克生真的要捅一个天大的漏子?
他只好拾起书卷,继续读了起来:“————贸易之货,用南北丝、五色绢鞋、丁香、豆蔻、青白花器、白缨之属””
阳光刚撒落京城,太仆寺的欧阳年少卿也用过了早饭。
用青盐漱了口,欧阳少卿径直去了书房,书房里铺设了火炕,温暖如春。
欧阳少卿拉过椅子,缓缓坐了下去。
椅子上铺了一件小羊皮做的毯子,将整个屁股包裹起来。
欧阳少卿拿出近期收到的书信,开始翻看。
有些被他随手丢进了火盆;
有些他则认真阅读,然后提笔回复。
写了几封回信,欧阳少卿就放下了笔。
不知为何,今天有些心神不宁。
终于,他明白了原委。
今天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总有几个访客,书房里很热闹。
尤其是太仆寺卿致仕,来的客人更多了。
今天却异常安静。
也许。
是天太冷了,起的晚了吧?
欧阳少卿干脆站起身,裹上貂裘,撩开帘子出了书房。
一股寒风包裹住了他,瞬间头脑清醒,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院子里一株梅花,傲雪绽放,花开的正好。
嗅着淡淡的花香,欧阳少卿的心彻底平静了,等不到丫鬟来动手,他亲自折了一个花满是花骨朵的枝条,准备拿回去,插在书房的花瓶里。
明日一早,必然满屋子清香,沁人心脾。
守门的老苍头跌跌撞撞进来了,老远就大声叫道:“老爷!”
“哎吆————”
老苍头一个不小心,滑倒在地。
看着他慌里慌张的样子,欧阳少卿眉头皱了起来,心中十分恼火。
这太不体面了!
欧阳少卿背着手,捏着花枝,皱眉斥道:“走路要沉稳,要淡定,不要慌里慌张的。”
这个门子太老了,等开春换一个吧。
老苍头急忙一骨碌爬了起来,他知道老爷最喜欢下人不急不忙的样子,于是他咽下嘴里的话,上前叉手施礼:“老爷!”
“恩。”欧阳少卿鼻子里哼了一声。
老苍头这才吞吞吐吐地禀报:“老爷,外面多了几个————几个锦衣卫的官差。”
“什么?!”欧阳少卿打了激灵,手里的梅花掉落在地,两腿已经有些软了。
他强打起精神,故作镇定地斥责道:“就是路过的,你别大惊小怪的。”
老苍头苦笑道:“老爷,他们————他们就在门外守着,来访的客人都被撵走了。”
噗通。
欧阳少卿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苍白,身子瑟瑟发抖。
老苍头急忙上前搀扶,“老爷,快起来,地上凉。”
可是他拉了几次,都没有将人拉起来。
老苍头急忙叫了一个婆子过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终于将欧阳少卿搀扶了起来。
正要送入书房,外面已经有人在咱们。
欧阳少卿一个趔趄,差一点再次坐在地上。
老苍头匆忙去应门,很快回来禀报:“老爷,圣旨来了。”
欧阳少卿脸色苍白如雪,失魂落魄一般,“去前院,摆上香案!”
圣旨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因为上元县弹劾太仆寺侵占民田,暂停了他的职务,等待朝廷核实。
欧阳少卿接过圣旨后,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血色。
他强撑着行礼送走传旨的郎中,便脚步跟跄地独自走向书房。
房门被他从里面紧紧关上,再听不见任何动静。
下人们守在外面,谁也不知道老爷在里面做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书房里始终静得可怕。
丫鬟照例端来茶水点心,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传来往日那句熟悉的“进来”。
丫鬟鼓起勇气,又敲了一次门。
依然没有回应。
她迟疑着将门推开一道缝,朝里张望。
“哐当!”
茶盘从手中滑落,瓷壶摔得粉碎,糕点滚了一地,滚烫的茶水四处飞溅。
“啊!”
丫鬟面无人色,尖叫声划破了府邸的宁静。
太仆寺少卿欧阳年,在书房服毒自尽了。
上元县衙。
阳光通过窗纸,映在卧房,驱散了屋里的黑暗。
许克生还躺在床上。
今天休沐,难得没有人来打扰。
最近太累了,他不想吃早饭,只想睡个懒觉。
虽然屋子冰冷,但是被窝是暖和的。
可是城门刚开不到一刻钟,许克生就听到百里庆来了,在后院和老苍头说话。
“老丈,在下百里庆,县尊老爷的长随,以后请多关照。”
“啊?老爷请长随了?好!好!”老苍头连声应下,“小哥,快进屋里坐,外面冷。”
“老丈,您怎么称呼?”
“小老儿姓张,叫俺老张”好了。小哥身材魁悟,有你跟着,老爷就安全多了。”
”
”
许克生彻底没了睡意。
许克生通过林司吏,在外廓给他租贷一个单独的小院,还带一个牲口棚。
小院靠近秦淮河南岸,环境幽静。
可是百里庆几乎不在家里呆,每天像许克生的尾巴一般,如影随形。
从栖霞山归来三天了,百里庆天天如此。
许克生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赖了一会儿床,终究不好意思让百里庆在外冻着,只好掀开被子起床了。
百里庆听到动静,接过老苍头手里的水盆,端了进去。
“老爷,早啊!”
“百里,我给你在京城谋个职务吧?”
许克生这不是吹嘘,凭他认识的人,安排一个中低层的军职完全没有问题。
百里庆摇摇大脑袋,低声道:“小人发过誓,谁帮小人报仇雪恨,小人这辈子就给他做牛做马。”
许克生摆摆手,老气横秋地劝道:“有这个心就可以了,你还年轻,该有远大前程。”
百里庆再次摇头:“现在小人的前程。”
这样的对话,最近三天一直在重复。
“老爷要是嫌弃小人跟在身边,小人就去做个乞丐,隐身江湖之中,暗中保护老爷!”
许克生有些挠头。
古人信承诺,这个长随不要也得要了。
但是百里庆现在还有官身,是北平府的巡检,名义上,百里庆是因为路引的问题,被许克生暂时扣押。
“那就先在京城生活,看怎么解决你的官帽子。”
百里庆见他同意,憨厚地笑道:“老爷,北平府只怕容不下小人了,免职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水太冷了,许克生今天不想挑战自己,决定回家洗漱。
“百里,跟我回家吃早饭。”
两人晃晃悠悠,一路回了家。
敲开门,阿黄冲着陌生人一顿狂吠。
许克生将董桂花三个小娘子都请了出来,给她们介绍:“这位姓百里”,名庆”,庆贺”的庆”。以后就是咱们一家人了”
o
他又给百里庆介绍:“这位是董管家。”
“这位是周三娘,负责我的药材。”
“这位是守静观的清扬道姑,管家和三娘的朋友。”
百里庆一一给她们叉手见礼,态度十分躬敬。
董桂花、周三娘都穿着新做的羊皮袍子,和百里庆打了个照面,立刻避回了西院。
清扬裹着周三娘的大棉袍子,小脸深陷在帽兜里,上下打量一番百里庆。
然后才摇摇晃晃,企鹅一般去了西院。
许克生有些无奈,冲着她的背影叫道:“道姑,你的羊皮袍子呢?”
“贫道不想穿。”清扬丢下一句话,进了屋子。
许克生挑挑眉毛,有些无奈。
清扬怎么越熟悉越叛逆啊?!
董桂花、三娘把早饭在桌上摆好,便招呼众人入座。
她们也招呼了百里庆。
百里庆却连连摆手:“多谢管家!俺在外面吃就成。”
他接过董桂花递来的一大碗面条,熟练地蹲到廊檐下,俨然一副恪守本分的仆人模样。
他这般作态反倒让董桂花和周三娘坐立不安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手足无措。
清扬却早已在桌边坐定,捏着筷子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许克生出来劝道:“进屋一起吃吧,我家没那么大规矩,大家一起吃热闹。”
百里庆却异常坚持:“小人这样吃很自在。老爷您快用饭吧。”
正当僵持时,清扬开口解围:“二郎,随他去吧,怎么舒坦怎么来呗。”
董桂花与周三娘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低声问:“清扬,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么魁悟的汉子,怎么就甘心给他当随从了?”
清扬瞥了许克生一眼,戏谑道:“奴家也不知道呀。”
一家人用过早饭,许克生叫上百里庆回县衙。
今天张榜公布蜂窝煤的法式,想必会有商家找上门合作。
毕竟好生意不多的,县衙主动张榜的好生意更为罕见。
两人出门没走多远,竟然迎面撞见周三柱。
他带着三辆牛车正往这儿来,车旁还跟着十几个族里的壮小伙子。
许克生见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疑惑道:“三叔?一次送这么多粮食?家里没地方摆啊。”
周三柱笑呵呵道:“哪是粮食,这是你要的什么井”,昨天才做好,怕你急用,就赶着送来了。”
许克生大喜,“三叔,叫手压井”。
今周三柱指着身后的族人,“挑着几个有力气的,今天帮你把井装上。”
许克生招呼百里庆回来:“先不去县衙了,回家把手压井装上再说。”
他忙给二人引见。
百里庆上前叉手施礼,“小人拜见老太公。”
周三柱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身形魁悟、举止沉稳,心里十分满意。
“好,以后就跟着二郎好好干,包你有个好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