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星斗,夜风呼号。
许克生接了旨意。
令使尖声道:“奴婢给县尊带了一匹马。”
听到又要骑马,许克生深吸一口气,感觉两条腿又僵硬了。
百里庆低声问道:“县尊,县衙有驴车,卑职赶车送您去好了。”
“罢了,现在是宵禁,你回来多有不便,”许克生摇摇头,“你不用跟着去了,早点歇着吧。”
许克生踩着上马的凳子,但是右腿却无力抬起来。
还是百里庆上前托了一把,他才勉强在马鞍上坐稳。
许克生稳住了之后,想到宫中出现了痘疮,极有可能自己进去了也要限制出行,暂时不能出宫。
于是他叮嘱百里庆道:“我这次进宫不确定要待几天,出宫的话会直接来县衙的。”
“明天你抽空回家一趟,帮我报个平安。”
之后他轻夹马腹,跟着令使一路向东,直奔西华门。
京城一片漆黑,只有前面令使的灯笼晃动着光圈。
马蹄声敲碎了夜色,许克生的心里却充满了担忧。
这次传召,一定和太子的身体有关。
基本上可以肯定,太子病了。
甚至已经起热。
只能祈祷不是痘疮,不然麻烦就大了。
过了西华门,许克生和令使都下了马,步行进宫。
过了城门洞,许克生立刻感受到了皇宫的变化。
空气中飘荡着艾草燃烧的味道。
昔日无人把守的路口,现在也多了锦衣卫的番子。
多了很多明亮的灯笼,也多了一份紧张和肃杀。
许克生本以为直接去咸阳宫见太子,没想到令使在一个路口左拐,那是去谨身殿的方向。
一路到了谨身殿外,令使进去缴旨。
许克生站在宫门外等侯召见。
夜风呼啸。
许克生站在宫门前远眺皇城。
四处星星点点,比过去多了很多灯火。
侍卫在一旁虎视眈眈,许克生不能久看,以免被扣个窥视宫掖的罪名,只是顺势扫了一眼,便转回了头。
许克生心中喟叹不已。
即便是大明的第一家族,在恶疾面前依然充满了恐惧。
时间不长,令使就出来了,冲许克生拱手告辞。
又等了盏茶时间,一个内官从暖阁出来,“宣上元县令许克生觐见!”
内官在一旁引路,许克生迈过高高的门坎,一路跟着去了暖阁。
暖阁外,他竟然意外地看到了元庸,正在调试一架古琴,“元内使?”许克生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他。
元庸急忙起身施礼:“老奴拜见许总领!”
“你怎么在这里?”许克生站住了,低声问道。
“咸阳宫那儿祭痘神,老奴就被暂时分来了这里。”
元庸说的很含糊,许克生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咸阳宫现在单独隔离,暂时减少了宫人。
许克生微微颔首,跟着出来传旨的内官去了暖阁。
这里一样有艾草的味道,其中还有苍术。
许克生甚至嗅到了药汤的味儿。
许克生眼睛的馀光看到朱元璋,正在御案后批阅奏疏。
“臣上元县令许克生恭请陛下圣安!”
朱元璋放下御笔,慢慢站起了身。
许克生觉察到,老皇帝的情绪似乎不高。
朱元璋踱步过来,劈头就是一个问题:“许生,你得到痘疮吗?”
许克生躬身回道”启禀陛下,臣幼年得过痘疮。左臂还留下一个疤痕。”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又上前两步,缓缓说道:“这次匆忙让你返京,又午夜让你进宫,是因为太子病了。半个时辰前,他突然起了热。”
许克生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真的感染了痘疮?
朱元璋继续道:“幸好病情很轻,戴院判已经开了方子。”
许克生暗暗松了一口气,听陛下的意思,太子似乎是低烧。
那就不可能是痘疮。
感染痘疮,开始必然是高热。
朱元璋长叹了一声,说道:“朕的皇孙、皇孙女得了痘疮。三皇孙女最终没挺过高热,昨天傍晚殇了,朕追封为吴兴郡主。”
“朕甚为心疼,太子更是有些撑不住了。”
许克生躬身悲戚道:“小郡主鸾驭西归,实乃天妒明珠,令人五内俱焚。”
朱元璋长叹一声,看着外面的夜色,神情悲凉,“都是命数啊!”
许克生急忙安慰道:“臣恳请陛下为天下珍重龙体,节哀顺变。”
朱元璋却叹了口气,继续道:“朱允烃才出了痘,现在也凶险的很。”
许克生躬身请示道:“陛下,微臣先去探望太子殿下,然后去探望四殿下?”
其实按照现在的医疗条件,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治疔痘疮。
即便他来开方子,亦不过是清热解毒。
他感觉自己去了之后,最大的作用是改善护理。
“你糊涂!”朱元璋却瞪了他一眼,怒道,“你去看望病人,带了痘疮的病气回来,还怎么给太子看病?”
?!
许克生大无语。
心中不由地暗自腹诽,看你这悲切,以为你担心宝贝大孙子呢。
“是臣糊涂了。”
朱元璋这才放缓了口气:“那里有小方脉的郑医生,擅长痘疮,你不用担心。”
顿了顿,他问许克生道:“对太子现在的病症,你有何良方?”
许克生尤豫了一下,还是直接回道:“陛下,臣需要看到医案,才能————”
不等他说完,朱元璋已经将一张纸递了过来。
许克生双手接过,仔细看了脉搏、心跳,重点是看了起热的时间、体感温度。
戴思恭对于太子的热病写的很详细:
两欢潮红、舌质红、眼有血丝、懒言少语、寒热往来、口不渴。
大概的意思就是:
太子有些萎靡,喝水少,忽冷忽热。
许克生笃定地说道:“陛下,太子殿下是阳虚发热,没有感染痘疮。”
他的话音刚落,能明显听到前面传来朱元璋长吐一口气。
许克生又道:“院判开的方子特别对症,臣没有异议。”
外面传来了四更鼓响。
“去探望太子吧。”朱元璋冲许克生摆摆手,“太子悲痛难当,尔等当善加开导。”
“臣遵旨。”许克生回道,“臣建议,想让太子殿下尽快从悲伤中走出来,最有效的办法,是让殿下忙碌起来。”
朱元璋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忙碌起来”?这————”
他有些尤豫,太子身体不好,现在更是雪上加霜,再忙起来的话,太子的身体会不会直接垮了。
许克生解释道:“陛下,一旦时间和精力被朝政占据,太子殿下就没时间去思考其他。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
朱元璋沉吟半晌,缓缓点头,“朕知道了。”
许克生躬身告退,在内官的带领下离开了。
看着他的身影,朱元璋一声喟叹。
在心里他已经认可了许克生的建议。
当年嫡长孙朱雄焕(ying)夭折,自己就是疯狂地批阅奏疏、接见重臣,让自己忙的没时间去悲痛。
后来妹子去了,自己也是如此。
那就等中午看看,如果恢复尚可,却食欲不振,精神萎靡,就让标儿忙起来。
朕的奏疏多的都看不完,一直都需要人来分忧。
在内官的引领下,许克生去了咸阳宫。
皇宫静谧。
只有脚步的回响。
咸阳宫四周都由番子把守,仔细查验令牌、核验了身份,才放许克生过去。
内官就此止步,只是叮嘱道:“许总领,再出咸阳宫就要等陛下的旨意了。
许克生微微颔首,“知道了。”
走到咸阳宫殿门前,许克生意外地看到公房的窗纱上映出一个人影。
是戴院判!
许克生走到门前,轻轻咳嗽一声,然后撩起袍子走了进去。
戴思恭看到他惊喜异常,急忙迎上前,“启明,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晚生奉旨进来的。”
“快请坐,喝杯茶驱驱寒气。”戴思恭让到一旁。
“太子殿下睡了?”
“吃了药汤之后就睡了。”戴思恭回道。
许克生又询问了宫里防痘疮的做法,戴思恭低声说宫中发生的病情,”四殿下已经出了痘,高热也在退去。”
“后宫还有一个皇女染了痘疮,宫人也有几个染上了。”
“现在宫禁比过去严了很多,已经有内侍因为犯了新规矩被惩罚了。”
“太子殿下昨晚很晚才睡,这次痛失爱女,对他打击很大。”
”
许克生听出了其中的问题,不由地问道:“院判,朝廷对痘疮一般都是如何应对的?”
戴院判解释道:“这个早有成规。发现病人就立刻隔离,一般用生过痘疮的人照顾。”
“官方也会组织祭祀痘娘、祈福之类的活动。”
“官府会适当管控,避免人群聚集之类的。”
许克生明白了,朝廷应对痘疮,主要还是被动的,隔离、医治、管控,但是缺乏主动的预防。
自己一直将重心放在医兽上,忽略了医人,下意识地以为现在该有种痘术。
仔细回忆过去阅读过的文献,种痘术大约开始于两百多年后的隆庆。
至少现在是没有的。
许克生不由地重重地拍了一记脑袋,自己早该想到了。
戴院判吃了一惊,“启明,怎么了?”
许克生叹了口气,只是掩饰了过去:“太子殿下现在的状况,让晚生心中担忧。看医案上的记录,殿下吃的太少了。这样下去会出大问题的。”
许克生认为,现在不是提种痘术的时机,贸然说出来只会带来麻烦。
不如回去考虑周祥了,再找个合适的时间提出来。
戴院判也是愁容满面,”是啊,老夫也是头疼的很。殿下惊闻噩耗,一个人在书房呆了很久,晚膳也没吃。”
五更鼓响。
宵禁要结束了。
许克生看戴院判十分疲倦,就劝他再睡一会儿。
等戴院判裹着被子躺下,他则起身出宫活动身体。
走出公房,在宫殿前舒缓身体,慢慢练习六字延寿诀。
全身酸疼、僵硬,许克生几乎是咬牙坚持下来。
一遍下来已经好受多了。
东方隐约了白光,天要亮了。
空中传来开禁的鼓声。
大殿突然亮起灯,隐约可见宫人忙碌的身影。
沉睡的咸阳宫似乎突然间苏醒了。
许克生回了公房,戴院判也醒了。
两人匆匆洗漱过后用了早点。
他们刚放下茶杯,就有内官过来通知:“太子殿下去了书房。”
许克生和戴院判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浓浓的担忧。
太子没有用早膳!
许克生跟着戴思恭进了大殿,他察觉少了很多熟悉的面孔,明显是被疏散出去,减少传染或被传染的可能。
两人去了书房拜见了太子,太子的气色差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睛浮肿,整个人都是萎靡的,没有一点精神气。
唯一的好消息,是太子的烧退了。
许克生躬身道:“臣惊闻吴兴郡主薨逝,心如刀割。然殿下身系宗庙社稷之重,万望节哀顺变,保重玉体。”
朱标却叹了口气:“你这一路劳顿,也没有休息好。院判昨晚也守到很晚。其实本宫没什么大事,你们退下休息吧。”
戴思恭、许克生还想再劝,朱标却摆摆手,将他们赶了出去。
书房依然只留下他一个人,安静地坐着。
戴思恭和许克生无奈,只好回了公房。
“启明,你觉得太子感染痘疮的可能性大吗?”
许克生摇摇头,“至少这次不会。”
戴思恭松了一口气,“老夫也是这么判断。咱们意见一致,老夫就更放心了。”
戴思恭亲自写了早晨的医案。
许克生提醒道:“院判,就在医案里注明,这次太子没有被感染,建议不再单独安置。”
戴思恭有些尤豫,“启明,这样做要担着大干系的。”
许克生微微颔首,“但是撤去这里的防护,恢复之前的状态,让大臣们自由进出,也有利于太子殿下尽早从悲痛之中走出来。”
现在的环境太安静了,只会让太子沉溺于伤痛不能自拔。
为了防痘,这里的宫人被临时撤去很多,这些人回归,也能增加不少人气。
戴思恭点头同意了。
写了之后给许克生看了一遍,两人斟酌了一些细节。
之后戴思恭又抄录了一份。
一份存盘,一份送给朱元璋御览。
内官拿着给谨身殿的那份走了。
大殿隐约传来张华的声音:“殿下,老奴求您了,您就吃一口吧?”
“殿下,————”
戴思恭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如果再如此消沉下去,老臣只能强行劝谏,甚至要禀报陛下了。”
许克生看看外面,希望老朱能听进自己的劝告,多给太子一些朝政。
更希望老朱能接受他和戴思恭的判断,咸阳宫不用再如此紧张,而是恢复之前的状态。
外面的天光放亮,太阳从东方缓缓升起。
咸阳宫一片死气沉沉。
往日这个时候,太子已经在宫门前晨练结束了,现在门前却落着几只鸟雀。
许克生和戴思恭无所事事,两个人各自捧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戴思恭不时看向大殿的方向,太子的状态让他忧心忡忡。
幸好宫人来禀报,太子吃了几块糕点,喝了一杯茶。
两人才松了一口气,吃东西就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