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
许克生一觉睡醒,谢十二一直都没有来。
有两名狱卒路过门前,去了隔壁牢房,其中一个拿着一卷草席。
时间不长,两人抬着草席出来了,草席明显臃肿了很多。
隔壁的犯人死了。
许克生叹息一声,能被关进诏狱的无不是高官显贵。
不知道隔壁的犯人是有罪,还是被人构陷的。
不知道有亲人帮着收尸,还是去了乱葬岗。
昔日的骄傲和荣光,在诏狱彻底化为乌有。
如果自己不是还有用,也就烂在这里来吧?
不远处传来一名犯人嘶哑低沉的声音:“什么时辰了?”
“申初了。”一名狱卒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
这个时间,差不多是下午三点。
许克生确定谢十二今天不来了。
这种公子哥对信誉很重视的。
突然爽约必然是遇到了麻烦,是被禁足了,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许克生打了个哈欠,刚才没睡够,正好再美美地睡一会儿。
没等他重新进入被窝,来了一个狱卒直接打开了牢门:“你可以出去了!”
许克生愣住了,一点征兆也没有,消息来的太突然了。
进来的很突然,出狱也很突然。
狱卒怒了,阴阳怪气道:“许县令,舍不得这里?”
许克生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向外走。
来时空无一物,走的时候也没什么可拿的。
狱卒在一旁盯着,唯恐他乱走。
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公孙明,也没看到唐百户。
许克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出来了。
看着他出了诏狱,狱卒转身回去了。
许克生站在诏狱门前,看着外面的蒙蒙细雨,深吸一口气,冰冷清凉的空气直灌肺腑,浑身透着一股寒意。
这是自由的味道。
许克生抬脚就要走进雨幕,身无分文,只能淋雨回去了。
一个小内官快步迎上前,躬身施礼:“奴婢小顺子拜见许县尊。”
许克生认得他,是谨身殿的内使,”小顺子,你怎么在这?”
小顺子也不解释,只是伸手虚邀:“许县尊,跟着咱走吧。”
一辆马车被赶了过来,停在衙门口。
许克生以为是老朱要见他,可是自进诏狱就没有洗澡,虽然自己闻不到,但是味肯定很重了。
难道要到了皇宫再沐浴更衣吗?
小顺子催促道:“许县尊,请上车。”
许克生进了马车,里面飘着檀香的味道。
许克生有些恍惚,刚才还闻着诏狱里污浊的空气。
小顺子跟着进来,跪坐在车门边。
车厢里放了暖炉,许克生感觉身上、头上更加痒了,似乎有很多虱子在爬。
在牢里没法刷牙、洗澡。
不用问,自己肯定臭死了。
可是小顺子似乎没了嗅觉一般,神情平淡,安稳地跪着,尤如木雕石塑一般。
通过窗帘,许克生注意到马车竟然是在出城。
出正阳门,过中和桥,向南走了一段路,又转而向西。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又上了聚宝山,最后在山腰停下。
小顺子推开车门,率先跳了下去,然后搀扶许克生落车,“县尊,小心脚下。”
小雨已经停了,天色阴沉晦暗。
面前是一座寺庙的后门。
小顺子带着他进了寺庙,有侍卫上前盘查身份。
之后两人去了一个幽静雅致的小院子。
路过一处小湖,湖水清澈见底,许克生在水里看到了一个脏兮兮的乞丐。
戴院判带着一群人大步迎了出来:“启明,终于再见到你了!”
许克生没想到在这里看到戴院判,急忙上前拱手见礼:“院判!”
戴思恭看着许克生蓬头垢面的样子,眼圈红了,”启明,老夫就猜到陛下会派你来。”
许克生疑惑道:“院判,叫在下来,是出诊的?”
戴思恭知道宫中在刻意隐瞒韩王在这里的消息,于是含糊地说道:“启明,这里有位尊贵的病人,病症不易断定,只好麻烦你出山。
许克生点点头,没有再追问,明白病人的身份不可说。。
戴思恭过意不去,低声道:“你就当是某府邸的贵公子吧。”
小顺子在一旁躬身道:“许县尊,陛下说了,治好了病人,您就可以回家了;治不好,您还得原路返回。”
?!
还有这道旨意?
这符合老朱的性格。
许克生冲北面遥遥拱了拱手:“臣遵旨!”
戴思恭在一旁咳嗽一声,虚邀:“启明,咱们去看病人吧?”
许克生低头看看自己,一身脏兮兮的,乞丐一般,看周围几个御医、宫人捂鼻子的反应,味道肯定十分酸爽。
“院判,我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戴院判上前挽住他的骼膊,低声道:“启明,事急从权。病人呼吸十分困难。先去看病吧,顾不上太多了。”
许克生依然没有急着去看病人,而是要来当日的医案,仔细翻阅了一遍。
对病人的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他才和戴院判一起进了卧室。
里面靠窗坐着一个清秀的少年,靠在软榻上,正在努力呼吸,身边围着两个焦虑的嬷嬷。
朱松也看到了许克生。
这是从哪里找来一个乞丐?
乞丐也配给本王看病?
嘶哑着嗓子,硬挤出一句话,“————着————术————”
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喉咙肿胀,导致他几乎说不出清淅、完整的话来。
当他得知父皇另派了一个神医来,心中就充满了期盼。
现在呼吸太遭罪了,似乎随时都可能窒息,这让他心中充满了恐惧。
能和戴院判比肩的,也只有上元县的许县令了。
许克生可是负责太子的医生,如果是他来,那就有救了。
可是许克生没有来,却来了一个乞丐。
朱松怔怔的看着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许克生看着他华丽的衣服,伺候在一旁的内官,再结合现在痘疫肆虐,病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必然是老朱的某一个儿子。
朱松看到戴院判客客气气,似乎唯“乞丐”马首是瞻。
其他宫人也都毕恭毕敬,尤其是谨身殿来的内官小顺子,尾巴一般跟在“乞丐”后面。
朱松若有所悟。
这是一位不修篇幅的高人!
有些高人脾气怪癖,有的就喜欢邋塌,就象宋朝的宰相王安石一般不修篇幅。
朱松急忙坐正了身子,不能让高人看轻了。
戴院判正要介绍,许克生已经上前拱手施礼:“下官奉旨给贵人看病,得罪了!”
他的脾气也上来了,对方不报身份,他也不报。
戴院判以为他们在皇宫里应该见过面,应该是认识的,就没有补充介绍。
小安子放过脉诊,朱松将右手放上。
许克生走到近前。
朱松闻到了一股酸臭味,心中十分无奈,何方高人如此埋汰?
看着许克生伸出来的黑乎乎的三根手指,朱松强忍着没将右手缩回去。
无奈,朱松只好转过头,眼不见为净。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朱松吃力的呼吸声。
许克生切了脉,又借了戴思恭的听诊器听了心跳。
放下听诊器,再一次仔细打量少年。
少年呼吸困难,努力伸长脖子,用力吸气。
但是嗓子明显被什么堵的厉害,能过去的空气十分少。
少年像拉扯一个破风箱,用尽了全力,也拉扯不动,只有很小的气流进出,眼睛瞪大了,嘴唇泛着紫色,嗓子里嘶嘶作响。
额头上满是冷汗,青筋跳动,双手用力抓着衣服。
许克生直起腰,转头吩咐道:“端来火烛、铜镜。”
宫人都有经验了,端来一个烛台,还用铜镜反光,准备照进嗓子。
许克生又冲朱松拱手道:“请贵人张口,下官要检查舌苔和嗓子。”
朱松感到一股口臭扑面而来,心中要窒息了。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他终于张大了嘴。
许克生凑了过去,酸臭味更重了。
朱松忍不住了,企图别过脑袋。
许克生沉声道:“别动!”
许克生刚从狱中出来,心里满满的怨气,说话自然就不客气了,带着呵斥。
戴思恭吓得一哆嗦,你怎么和韩王说话呢?
宫人都纷纷低头,像没有听见一般。
“嘴张大。”
朱松忍着扑面而来的口臭,再次张大嘴。
许克生注意到了病人嫌弃、恶心的眼神,但是他不在乎。
在诏狱里没有卫生可言,出来了还能头脑清醒地出诊,你就幸福吧,别奢求其他了。
许克生做了望、闻、切,没有再“问”。
结合刚才看到的医案,他的心里有数了。
朱松的小脸有些发紫,呼吸极其艰难。
再这样下去,大脑缺氧,人要昏迷了。
许克生又想到了老朱的旨意,治不好还要回诏狱。
那好吧!
既然老朱要速成,咱就来一个快的。
许克生向戴院判伸手道:“院判,借一根锋针,入喉的。”
戴院判心领神会,立刻打开针筒,从中挑了一根巴掌长的银针递了过去。
没有许克生的命令,朱松依然张着嘴在等着。
少年看的仔细,平常用的银针是圆形的,而这根银针,针身却三棱锥形,针尖异常锋利。
这是银针?
这简直是微型的军用破甲锥!
许克生看着韩王朱松的嗓子,长长的银针慢慢探了进去。
朱松吓得冷汗涔涔,却又不敢动,双眼紧张地看着“乞丐”。
许克生伸出脏兮兮的左手,托住了朱松的下巴。
突然,他持着银针闪电一般在朱松的喉咙里扎了一下,没等少年反应过来,许克生已经拿着银针后退了一步。
许克生冲朱松拱手道:“贵人,治疔结束了,下官告退。”
许克生将银针擦拭干净,还给了戴院判。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看着闪着寒光的三棱银针,不少人都打了个寒颤。
朱松只觉得嗓子刺痛了一下,咽喉有水状的东西流下来,他不由自主的吞咽了几下。
“怎么嗓子里有东西流出来?”朱松紧张的问道。
戴院判却发现他吐字清淅了,忍不住长吁了一口气,韩王至少没有了憋死的风险。
许克生回复道:“是脓液。咽下去对身体无害。”
呕!
朱松忍不住俯身干呕了几声。
许克生再次拱手告退,“贵人,下官告辞。”
朱松头也不抬地干呕,只是抬起手摆了摆。
许克生和戴院判等人去了外间。
小安子看着朱松,突然惊叫道:“王爷,您的嗓子好了?!”
朱松也发现自己呼吸顺畅了,嗓子没有刚才堵、那么疼了,说话也流畅了,”是啊!本王终于能喘口气了。”
一群内官、嬷嬷、宫女都松了一口气,纷纷上前恭贺。
少年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安子,那“乞丐”是谁啊?”
小安子没想到他问这个问题,低声回道:“王爷,那是许县令啊!您在宫中没见过他吗?”
!!!
“没见过,”朱松怔怔地看着门外,摇摇头回道,“但是本王久闻他的大名。”
许克生怎么如此邀?
他也是如此给太子哥哥看病的吗?
想到太子要忍受神医的一身酸臭,还有熏人呕吐的口臭————
呕————
朱松的心里十分不适,忍不住嘟囔道:“太脏了!”
小安子低声解释道:“王爷,小顺子从诏狱直接将他提出来的。因为您病情紧急,没有时间沐浴更衣。”
朱松急忙问道:“那之前,他干净吗?”
小安子仔细想了想,回道:“王爷,奴婢没听人说起他邋塌,应该是干净的。”
朱松叹了一口气:“希望如此吧!”
不然太子哥哥也太遭罪了。
朱松呼吸顺畅了,心中燃起来八卦之火:“小安子,你慢慢说,他为何进了诏狱,将前因后果都说清楚。”
外间,戴院判问道:“启明,如何看?”
许克生沉吟了一下,回道:“在下完全赞同院判的诊断,就是急喉风。院判开的方子也没问题,再吃两剂药就好了。”
小顺子在一旁问道:“许县尊,那刚才银针的作用是什么?”
许克生知道他要回去要禀报朱元璋,于是耐心地解释道:“贵人的嗓子肿的太厉害了,已经严重影响了呼吸,并且随时都可能晕厥。”
“用药汤消肿,必须用虎狼之药才能见效。”
“银针刺破是目前最快捷、毒副作用最小的方法。”
戴思恭暗暗佩服,银针破局的法子他也想了,但是少年王爷的嗓子太细,他不敢贸然下针,唯恐刺错了地方。
没想到许克生如此干脆利索,没有丝毫尤豫。
戴思恭心中叹服,看似简单的一针,但是在关键时刻,敢下和不敢下之间存在了一道深深的沟。
小顺子完美地办了差事,立刻告辞回宫了。
许克生也向戴院判告辞:“院判,在下需要回去洗个澡。”
戴院判看见,他的额头有一只虱子从头发里爬出来,急忙招呼道:“坐这里的马车回去吧?”
从聚宝山回内城的县衙,还有十几里路,步行要走半个多时辰。
许克生正要答应,外面的侍卫进来禀报,”许县尊,外面来了一辆马车,是来接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