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枫拖着行李箱从通道出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出口。
三十多个人堵在接机口，举着牌子，有几个年轻仔脸上还涂了油彩——76人的红白蓝三色。
“FENG30+ KING！”
“最年轻的30+先生！”
“76人输了但枫哥没输！”
有个大哥的牌子写得格外朴实——“邓枫你比我儿子大一岁但我想认你当爹”。
邓枫把行李箱停住了。
拉特里夫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那些牌子，吹了声口哨：“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球迷的？”
“我一直都有。”
“你以前打完客场回来，接机的最多三个人——其中两个是《费城问询报》的记者。”
邓枫没理他，朝球迷们挥了挥手，尖叫声炸开来，有个穿23号球衣的姑娘冲到最前面喊了一句：“邓！你在盐湖城打满48分钟！你真的太牛逼了！”
“谢谢——”
“你比乔丹还帅！”
邓枫的嘴角抽了一下，这就离谱了，论帅怎么也轮不到他跟篮球之神比，但死忠粉的嘴就是核弹发射器，逻辑这种东西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存在。
上了车，邓枫靠在后座闭眼的时候，手摸到了兜里的爱立信。
他想给麦迪打个电话。
不是想聊天，是想被骂两句。
每次球迷把他吹上天的时候，他脑子里就自动播放麦迪那种“你也就这样吧”的语气——跟牙疼一样，难受但清醒。
算了，两点了，翠西那家伙睡得比猪还早。
邓枫把手机塞回兜里，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卡特：普普通通。”
“麦迪：你也投丢了13个。”
他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行吧，够用了，这俩人每次给他泼的冷水加起来够淹死一头牛的。
……
29日下午五点，邓枫正在厨房切洋葱。
手机响了。
“喂？”
“……邓。”
科比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试探性的、不想承认自己在讨好别人的讨好。
“嗯。”
“我到费城了。”
“知道，明天打你们。”
沉默了三秒。
“那个……”科比清了清嗓子，“上次你说的惠灵顿牛排——”
“被本和西奥吃光了。”
“……”
“香肠披萨也没了。”
“……”
“想吃澳洲小龙虾是吧？没有，我压根没买。”
电话那头传来一种奇怪的吸气声，像是有人把鼻孔堵住了再用力呼吸。
“……那你有什么？”
邓枫拿刀背敲了敲砧板：“意大利面。”
“就意大利面？”
“番茄酱的，加一点肉酱。”
科比没说话，安静了大概七八秒。
“你变了。”
“啥？”
“以前我来费城，你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食材，现在呢？和艾弗森组了新CP，连给老朋友做饭的心都没了。”
“我跟阿伦是队友关系——”
“你上个月给他做了几次饭？”
邓枫算了算：“……七次。”
“七次！你给我做过几次？！”
“你在洛杉矶我怎么给你做？用传真机传过去？”
科比挂了电话。
邓枫对着手机“嘶”了一声——这人脾气越来越大了，新秀赛季替补坐板凳怕是坐出痔疮了。
二十分钟后，科比站在邓枫家门口。
没敲门，门就开了。
邓枫穿着围裙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锅铲，往厨房方向一指：“自己进去坐，面在桌上。”
科比进了厨房一看——一盘意大利面，番茄酱稀稀拉拉挂在面条上，肉酱大概有两粒花生米那么多。
“这就是你招待客人的？”
“又没收你钱。”
科比坐下来，叉了一口面，嚼了两下。
味道……说实话不差，但跟邓枫之前做的那些东西比，就像从五星级酒店降级到了学校食堂。
他正难受呢，余光扫到邓枫还在厨房忙活——锅里“滋滋”响，一股黄油煎肉的香味飘过来，浓郁到能把人的魂从椅子上拽起来。
“你在做什么？”
“我的晚饭。”
“什么晚饭？”
“惠灵顿牛排。”
科比的叉子掉在了盘子里。
“你不是说被本和西奥吃光了吗？”
“对啊，就这一份了啊！”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做？！”
“哦，这份是我自己的，你那份被西奥吃完了，所以.......”
科比盯着那盘番茄酱意大利面，又转头看了看厨房里冒着热气的烤箱，嘴一撇——差点没绷住。
他埋头把面吃完了,不说话，一口一口，吃得又快又安静。
邓枫在厨房里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四十分钟后。
科比抱着空盘子坐在椅子上发呆，面前的桌子被擦干净了——他等的不是甜点，他在等邓枫把那份惠灵顿端出来然后自己开吃，好给自己补上最后一刀。
脚步声从厨房传过来。
邓枫端着一个铸铁盘走出来，金棕色的酥皮裹着饱满的牛肉，切面露出粉嫩的肉色，蘑菇泥的香气混着黄油味往科比脸上糊。
然后邓枫把盘子放在了科比面前。
“……给我的？”
“我今晚体重超标了，不能再吃高热量的。”
科比看着那份牛排，手伸过去拿刀叉，停了一下。
他把牛排切成两块——大的那块推回邓枫面前，自己留了一点点。
“你幸苦做出来的，你不尝？有些说不过去。”
邓枫摆手：“真不吃，明天打你们我得控——”
“尝一口，就一口。”科比切了一小块叉过来送到邓枫嘴边，“要不然我也不吃。”
邓枫张嘴咬了。
科比把剩下的慢慢吃完，每一口都嚼得仔仔细细，吃完最后一块酥皮的时候，他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邓。”
“嗯。”
“你的意大利面其实也挺好吃的。”
邓枫没接话，收盘子去了。
科比靠在椅背上，看着厨房的灯光把邓枫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新秀赛季还在适应NBA强度，肌肉线条比夏天好看了一些，但比起邓枫那两条已经被对抗锤出来的前臂，差距摆在那儿。
“你最近场均多少？”邓枫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
“9.4分，2.8助攻。”
“不错。”
“我现在还只是替补而已。”
“我知道。”邓枫探出半个身子，“你的上场时间是我的三分之一。”
科比没答。
邓枫擦着手走出来：“我刚在盐湖城拿了31分，打满48分钟，获得最年轻的30+先生——”
“就你那出手选择，”科比扭过头来，“说好听是坚决，说难听——就是浪投，26投11中，你心里没点数？”
邓枫的嘴张了张。
科比站起来拎外套：“谢了，你的牛排，我要回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迟早有一天，我会以湖人主力身份和你在场上打，到时候你可别只有三十一分。”
门关上了。
邓枫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擦碗的布，科比这小子嘴上一点不饶人，但牛排吃得干干净净连酥皮渣子都没剩。
扎心归扎心，邓枫知道科比说的是实话——26投11中放在任何教练的战术板上都是刺眼的红字。
他不知道的是，科比走出门之后在楼道里站了二十秒。
两年前，他和邓枫同一个暑假拿到NBA试训机会，彼时科比自认天赋碾压全美同龄人，邓枫不过是个来自中国的nobody。
两年后——邓枫在乔丹面前拿28分，在爵士主场打满48分钟砍31分，全费城的球迷快把他吹成下一个乔丹。
而科比·布莱恩特，第8顺位新秀，场均9.4分的替补得分手，坐在湖人板凳末端看奥尼尔扣篮。
科比在楼道里捏了捏拳头。
不急，耐心这个东西——他不输任何人。
……
12月30日，费城第一联合体育中心。
赛前热身。
拉特里夫在罚球线上拍着球，余光一直在瞟湖人那边——奥尼尔正往篮下走，那身板从半场线开始就遮住了后面三个人。
“本。”
“干嘛。”大本在旁边压腿。
“你觉得今晚谁顶奥尼尔？”
“你。”
“我觉得你合适。”
“你力量比我大。”
“你防守比我好。”
邓枫从他俩中间跑过，扔了一句：“别吵了，你们俩都上。”
拉特里夫的球没接住，弹在脚背上滚走了。
远处，奥尼尔接到队友的传球，低头运了一步——扣。
篮筐的支架震了两下，嗡嗡响，那力道——拉特里夫的胃抽了一下。
“你看到了吧？”拉特里夫回头看大本。
大本面无表情：“看到了。”
“那你上。”
“你上。”
湖人替补席。
奥尼尔擦着汗，眼睛一直没离开过23号——上次邓枫在他面前投进绝杀的画面，他这三个月做梦都会梦到。
当年在奥兰多，他给两个十六岁的毛孩子签名，科比拿到签名之后说“谢谢鲨鱼先生”，规矩得不行。
邓枫呢？拿到签名之后说了句“谢谢啊胖哥”就跑了。
——胖哥。
奥尼尔从那天起就记住了这个中国小子的脸。
“嘿，”奥尼尔冲替补席上的坎贝尔喊了一声，“今晚我要早点解决战斗，你们把球给我就行，其他不用管。”
坎贝尔点头，科尔西点头，范埃克塞尔点头。
科比坐在替补席最右边第三个位置上没点头——因为没人看他。
他盯着对面76人的替补席，又看了看场上——邓枫穿着76人的23号球衣在热身，白色的球衣在灯光下很亮。
费城啊。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劳尔梅丽恩高中的球场，宾夕法尼亚的雪，南费城街角烤肉店的烟。
现在费城属于邓枫了。
科比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食指和中指夹着一颗花生糖，捏了两下又松开。
下次来费城——一定要穿湖人首发球衣上场。
……
首发名单公布。
湖人：奥尼尔、坎贝尔、科尔西、琼斯、范埃克塞尔。
76人：拉特里夫、大本、邓枫、斯塔克豪斯、艾弗森。
斯塔克豪斯站在场边活动手腕的时候多看了邓枫一眼。
“你跟教练说的？让我打首发？”
“你觉得呢。”
“我现在替补打得挺舒服的，费城那帮记者说我有最佳第六人的料子——”
“先把今晚打完再说。”邓枫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跟湖人拼速度，你的跑动比亨德里克森快。”
斯塔克豪斯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
——跳球。
奥尼尔赢了——废话，谁跳都赢不了他。
球传到琼斯手上，琼斯往低位一递——奥尼尔背身接球，拉特里夫贴上去，两条胳膊箍住奥尼尔的腰。
用了。
绕前、身体接触、卡位——邓枫赛前在更衣室教了他二十分钟。
但奥尼尔压根不讲道理。
他腰一扭——不是转身，是整个人像台挖掘机一样旋了过来，拉特里夫的重心被带偏了半步。
大本从弱侧补过来，刚到位，奥尼尔已经双手持球举过头顶，砸——
砰——
篮筐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悲鸣。
2比0。
奥尼尔落地，左脚往前迈了一步，右手已经摆好了霸王步的姿势——他要庆祝。
但大本已经从底线把球捞起来，一记底线球甩给了艾弗森。
奥尼尔的霸王步迈到一半，脚还悬在空中，腰差点闪了。
“嘶——”
76人推反击。
艾弗森接球过半场，范埃克塞尔追上来——艾弗森左手运球往右晃了一下，范埃克塞尔的脚步交叉了。
够了，艾弗森从右侧切进去，奥尼尔在禁区等着——但艾弗森的出手位置拿捏得刁钻，距离篮筐正好在奥尼尔伸手够不着的那个角度，半截篮，打板，进。
2比2。
湖人进攻，琼斯又往低位塞球，奥尼尔背身——这次他没强转，屁股往后一坐，轻轻一甩。
拉特里夫被甩开了半个身位。
奥尼尔面对篮筐，大本补过来——慢了。
一记右手小抛投，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滚进去了。
4比2。
戴维斯拍了拍替补席上亨德里克森的肩：“准备上。”
亨德里克森站起来脱外套，两条瘦长的胳膊在短袖球衣袖口里晃荡。
76人进攻，艾弗森突破，范埃克塞尔的手搭在他胳膊上——哨响，打手犯规。
趁着死球，戴维斯换人——亨德里克森替下大本。
湖人替补席上，哈里斯推了推眼镜，朝助教歪了歪头。
“大本防得好好的，为什么换下去？”
助教摇了摇头，看向76人的教练席，有些不明所以！
哈里斯盯着场上那个瘦竹竿一样的亨德里克森，心里琢磨：难道戴维斯是要拉开内线空间？
对了一半。
拉开空间是其次。
亨德里克森走上场的时候经过邓枫身边，邓枫拍了拍他后背，声音压得很低：“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