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美航空中心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邓枫的鼻腔里钻进一股干冷的空气——盐湖城的海拔一千三百多米,空气比费城稀薄了那么一点点,跑两步就能感觉嗓子眼冒火。
“这破地方。”艾弗森站在球场边甩了甩胳膊,“我刚跑了三个来回就喘。”
“正常,高原反应。”邓枫把球衣下摆掖了掖。
“你怎么没事?”
邓枫想了想:“可能我肺活量比你大。”
艾弗森的脸拧了一下,那表情像被人拿指甲盖刮了黑板。
“肺活量跟身高没关系。”
“我又没说跟身高有关——”
“你就是那个意思。”
邓枫举手投降,脑子里在过爵士的首发阵容——奥斯特塔格、马龙、拉塞尔、霍纳塞克、斯托克顿。
五个人,三个打过总决赛,两个名人堂级别。
盐湖城是NBA最凶残的客场之一,高原加两万人的嘘声,以后阿克伦那位来这儿打卡都得连输七年才能开张,姚麦更是在这座城市里灰头土脸过无数回。
不好搞。
但不好搞也得搞。
——跳球。
奥斯特塔格那张大饼脸出现在球场中圈的时候,拉特里夫仰头看了他一眼。
“他比我高多少?”拉特里夫扭头问大本。
“两英寸。”
“感觉有五英寸。”
跳球输了,斯托克顿接球推进,矮壮的身体贴着地面跑,两条小粗腿频率快得离谱。
艾弗森追上去——斯托克顿忽然急停,艾弗森的身体冲过了半步,就半步。
“嘶——”
斯托克顿的右手抽球的时候,指甲盖精准地刮过艾弗森的小臂,不是意外,是技术。
这位十一次入选最佳防守阵容的控卫,防守说好听是凶悍——说难听?往死里阴。
球转到马龙手里。
大本贴上去,两腿弓步扎稳,马龙背身靠了一下——大本没动,再靠一下——大本退了半步。
第三下,马龙肩膀往右一晃,大本重心偏了,马龙往左一转——翻身跳投,手肘划过大本的下巴。
哨响。
“犯规,76人6号,推人。”
大本的爆炸头抖了一下——不是被打的,是气的,他哪推了?分明是马龙的肘子先到。
再三次回合,马龙又用同样的路数骗了大本第二次犯规。
大本的头发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五公分。
邓枫跑过去拽了他一把:“先下去,两犯了。”
大本咬着后槽牙下了场。
戴维斯叫了暂停。
“阿伦,你腿怎么了?”
“没怎么。”艾弗森抓着水瓶灌了两口,额头上的汗比平时多出一倍。
邓枫看了他一眼——不对劲,艾弗森跑起来的时候腿部发力不够流畅,步频比平时慢了小半拍,盐湖城的高原海拔正在吸他的氧,这货不适应。
前世也是这样,艾弗森在盐湖城从来打不好。
19比33。
爵士领先14分。
大本被打出去了,拉特里夫顶上来也吃了亏——没有大本擦屁股,他独自面对马龙和奥斯特塔格的挡拆就像面对两扇朝自己合拢的大门。
——两犯。
76人替补烂到什么程度?邓枫扫了一眼替补席——亨德里克森面无表情,史密斯在啃指甲,其余几个往椅背上缩。
这帮人的天赋加起来还不够马龙一只手的。
第二节,艾弗森下去喘气。
邓枫站起来:“教练,我来带第二阵容。”
戴维斯盯着记分牌,揉了揉太阳穴,拍了拍他的后背:“加油。”
——这个“加油”里包含的信息量很大:我知道让你一个人扛很不公平,但我真没别的牌了。
斯塔克豪斯坐在替补席上看着邓枫走上场,回头跟身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他今晚防霍纳塞克,到现在霍纳塞克一分没得。”
旁边的替补抬了抬眉毛。
“邓是怎么做到的?”
“你问我我问谁。”
场边,两岁的艾比在妈妈怀里翻了个身,嗷呜叫了一声,又沉沉睡过去了。
霍纳塞克第二节被斯隆安排带替补上场,他从球员通道走出来时瞟了一眼家属区——女儿睡得正香。
然后他转头打量站在三分线外的邓枫。
肤色不同,五官也不同,但确实——挺阳光的,就是头发弄得跟顶了个鸟窝似的,年轻人嘛,也能理解。
76人进攻。
史密斯把球甩过来,邓枫接住。
没有叫挡拆。
霍纳塞克在他面前弯着腿,老射手的防守姿态——不贴太紧,保持一臂距离,留给自己退的空间。
咚。
邓枫肩膀抖了一下——crossover,球从右手换到左手的那一瞬间,霍纳塞克的重心往右偏了,就这一下。
邓枫从左侧切进去,速度撕开了霍纳塞克和他身后那半步空隙。
斯隆在替补席上把腰挺直了。
——像,太像格兰特·希尔了。
这种第一步就把防守人甩开半个身位的加速方式,和底特律那个小子如出一辙。
爵士替补内线亚当·基费从弱侧补过来,晚了。
邓枫左脚蹬地,右手持球,身体在空中拉起——单手劈扣。
砰——
篮筐晃了两下。
场边传来一声嗷呜——艾比醒了。
霍纳塞克的妻子低头看了看怀里瞪圆眼睛的女儿,笑了:“傻孩子,刚才是你爸被人家过了。”
21比33。
邓枫落地时握了一下拳,76人替补席上终于有了点动静。
爵士进攻。
霍纳塞克要球——他准备还几个了。
拿球,借掩护往右绕——邓枫跟着挡拆跑,没被卡住,霍纳塞克甩开半步,急停,在三分线内一脚的位置抬手就投。
他的出手又快又稳,教科书一样的投篮弧度——
啪!
邓枫的手掌从侧面伸过来,指尖精准拍在球的下半部,球飞出了底线。
霍纳塞克的脚步顿了一下。
隔着大半个身位——他明明已经绕过了挡拆,拉开了距离——这小子的横向移动速度和那双长臂……刚才那个角度他怎么够得着?
霍纳塞克摸了摸鼻子,没气,就是有点意外。
爵士再来。
霍纳塞克学聪明了——这次接球后不做停顿,直接在移动中出手,踩线三分,他的招牌。
唰——
球心入网。
霍纳塞克生涯投篮命中率49.6%,三分40.3%,能在场下射出艾比这种基因突变级别的大美人——手上准不准还用问?
邓枫咂了咂嘴,得,岳父准归准,但刚才那一帽总算出了口气。
76人进攻。
爵士的防守训练有素——邓枫刚突进去打了一个,他们的禁区立刻回缩,霍纳塞克退到三分线内半步的位置,不敢扑太凶,怕再被过。
邓枫运球,扫了一眼脚下的三分线。
老版三分线,22英尺——他的射程够到了。
霍纳塞克不上来是吧?
邓枫抬手就甩。
斯隆在场边连连摇头——这球太浪了,离三分线一步远,没有挡拆,直接投?
唰——
斯隆的头停在半摇不摇的位置上。
浪是挺浪,但他是真进了啊。
邓枫连拿五分,76人把分差咬到九分。
爵士进攻,霍纳塞克要展现真正的射术了。
借掩护,摆脱——不对,怎么又跟过来了?
邓枫像条水蛇一样从掩护人身侧滑过去,横向移动的速度让斯隆想到了一个词:滑步,不是普通的滑步,是脚底抹了油的那种。
霍纳塞克被缠得难受,左边有人,右边有人,传球——往哪传都觉得脖子后面有根天线在扫描。
他犹豫了一秒。
一秒就够了。
啪!邓枫的大手从侧面直接把球抠走——像是用PS把球从霍纳塞克的手里抠了出来。
霍纳塞克拼命伸手去够。
场边艾比灵性地嗷呜了一声。
邓枫一条龙快下,两步跨到篮下——又是一记劈扣。
斯隆拍了一下战术板,叫暂停。
该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替补席上的两位老搭档——马龙站起来活动脚踝,斯托克顿已经在脱外套了。
斯隆太清楚76人的脾气:这帮年轻人一旦起势就不好按下去,必须趁早掐灭。
邓枫走向替补席的路上扫了一眼对面——斯托克顿和马龙同时起身,爵士的双核重新上场。
常规赛,两位三十四五岁的老将,打一支东部下游球队——用得着这么拼?
爵士的回答:用得着,不想加入“伪强队”俱乐部的球队,对谁都不敢怠慢。
接下来的比赛变成了拉锯。
爵士主力上来拉开分差——邓枫带着替补追,爵士再拉开——邓枫等他们主力下去休息,再追一波。
但艾弗森今晚的腿就跟灌了水泥似的,突破冲不起来,投篮也短了,费城的炮台熄火了。
大本和拉特里夫交了一场学费——马龙的肘子和斯托克顿的脏手联合授课,学费不便宜。
缺少暴击的76人始终差那么七八分。
第四节最后三分钟,邓枫在右翼接球,身上贴着拉塞尔——爵士第四个被派来防他的人。
他运了两下球,往里突了一步,拉塞尔跟住了,邓枫后撤步,三分线外起跳。
铛——打铁。
邓枫落地的时候嘴里嘶了一声——不是铁了不爽,是大腿终于开始叫了。
戴维斯在替补席上看了一眼计时器,又看了一眼邓枫。
“等一下——”他转头问助教,“邓今晚下过场吗?”
助教翻了翻记录本,脸色变了:“……没有。”
“什么意思没有?”
“他打了48分钟,一秒没下去过。”
戴维斯的嘴张了张——他是真忘了,用着用着就忘了这小子一直在场上。
终场哨响,爵士赢了。
邓枫躺在地板上,四肢摊平,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在他视野里转。
戴维斯跑过来蹲下:“嘿,邓,你没事吧?需不需要——”
邓枫从地上弹起来,脸上挂着笑:“没事,我还行。”
戴维斯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笑容——不太像装出来的。
76人教练组面面相觑,打满48分钟,最后一节还在全力冲刺——这小子的体能到底什么做的?
赛后混合区,斯隆坐在办公室里翻技术统计。
邓枫,48分钟,26投11中,三分8中3,罚球8中6——31分。
三十一分。
斯隆把纸放下,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NBA最年轻的30+先生,要不是下半场他轮流换人去针对,就这孩子的体能和出手欲望——能一直扔到终场。
想限制他得分就要限制他出手。但他一旦找到出手的缝隙——
斯隆想到了一个人。
不,还差得远,但那股劲头,那种投丢了立刻再投的执拗——有点那个意思了。
爵士更衣室外面,霍纳塞克扶着墙慢慢往外走。
“你才打了三十分钟。”妻子抱着艾比过来,看他那个样子,“怎么比背靠背还累?”
霍纳塞克苦笑了一下。
三十分钟——你知道这三十分钟里那个23号是怎么跟我纠缠的吗?像牛皮糖,不,牛皮糖至少不会抢你手里的球。
“那小子不是一般人。”他接过女儿,蹭了蹭艾比的脸。
“对了,”妻子把车钥匙递给他,“我今晚总觉得76人那个23号一直在看我。”
霍纳塞克笑了:“之前在黄蜂打比赛,戴尔·库里跟我说过——那小子出了名的喜欢小孩,他看的应该不是你,而是我们的艾比。”
艾比这时候醒了,一口咬住霍纳塞克的手指——小脸皱巴巴的,满脸都写着“谁把老娘吵醒了”。
“嘶——”
霍纳塞克把手指抽出来甩了甩,看了看上面的牙印。
“你来开车吧,”他把钥匙递回去,“我脚有点软。”
76人连夜飞回费城。
邓枫靠在座位上翻赛程表——下一场主场迎战湖人,再下一场客场打超音速。
两支之前都输过76人的球队,想都不用想,报仇来的。
东部排名表上,76人还卡在第九,距离第八的子弹差两个胜场。
一月份的魔鬼赛程刚开头。
系统面板上,霍纳塞克贡献的打铁值安安静静躺在那里——225万。
邓枫翻了个白眼:岳父太准不好打,就这?
他把本子合上,闭眼准备补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行字——奥尼尔三天后就到费城了。
上次绝杀湖人的仇,那三百斤的大胖子绝对不可能忘记的。
另一边,三万英尺之下——
波士顿机场,湖人的包机引擎还没熄。
奥尼尔从凯尔特人身上拿了38分,心情不错,步子晃荡着往行李架上摸东西。
哈里斯教练走过来:“下一站费城,背靠背——你的膝盖——”
“别给我提什么膝盖。”奥尼尔龇了龇牙。
“那——”
“提邓枫。”
哈里斯一愣。
奥尼尔从行李架上扯下自己的枕头,砸在座位上坐下去,弹簧吱嘎叫了一声。
“上次那小子当着我的面投进绝杀——”奥尼尔的手指比了个枪的姿势,对着前排座椅靠背开了一枪,“我沙克以细短快之名起誓,三节之内一定把他们打花,不然我——”
“不然你怎样?”科比从后排探出头来。
奥尼尔扭头看了他一眼:“小鬼,你连上场时间都不一定有,操什么心?”
科比的脸黑了一瞬,又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