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
下午五点半，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拖拉机停在高红梅家院子外。
“红梅，这是你的钱。”
下车前，李云梅从卖鹿肉时装钱的布兜里取出一沓钱，递给高红梅。
上次，李云山和高红梅去县城卖野猪肉，卖野猪肉的钱都混在了一起，这次进县城卖鹿肉，李云山学精了，先卖掉高红梅打到的那头公马鹿，钱就用发圈捆扎起来，然后再卖另一头马鹿的钱，拿钱就是他的。
这样就能避免钱款混乱，而且也好分清楚属于各自的钱款。
“行，云梅姐，我先回去了。”
高红梅李云梅递过来的那一沓捆扎好的钱，就走进了院子。
“二姐，我先送你回去。”
等高红梅关上院门，李云山才对李云梅说道。
“不用，我自己走路回去就行了。”李云梅说。
“天都黑了，路上黑咕隆咚的，我怕不安全，还是我送你回大哥那里去吧。”
天早在半小时前就黑了。
要不是开着拖拉机的车头灯，他们刚才在半路上就得打着手电筒或者抹黑往家赶了。
这会儿的瓜皮沟村，可不是几十年后的瓜皮沟村。
上辈子，在李云山没因为投资失败，穷困潦倒前，他曾经给村里捐过一批太阳能路灯，那玩意儿白天吸收太阳光，转化成电能，晚上到点就自动亮起来。
可这会儿别说太阳能路灯了，整个瓜皮沟村里几十户人家，也就基本实现了家家户户装电灯。
可即便如此，家家户户都装了电灯的情况下，很多人家里平时在天黑后，点的还是煤油灯，或者是点蜡烛。
有的为了省那点煤油钱和蜡烛钱，干脆就在天黑前吃饱喝足，上坑睡觉。
如今，村里的小路黑黢黢的，又天寒地冻，加上前阵子还有熊瞎子进村呢，李云山也怕李云梅自己走路回去，半路上遇到危险。
“那好吧，你送我回去，只是又要辛苦你了。”
“辛苦啥，你是我姐嘛，还记得小时候，二姐你带着我和小妹都不喊辛苦。”
李云山笑了笑，给拖拉机打了个方向，就先把李云山送回去。
……
“爹，丽华，我回来了。”
高红梅手里攥着厚厚的一沓钱，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数额是多少，但她走路都是带飘的。
按照李云山的说法，她打的那头马鹿应该有个三百来斤左右的出肉率，按照两块钱一斤的价格，应该能整个六百来块钱。
六百来块钱！
这对于高红梅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了。
而且，这么大一笔钱，还是她自己挣的。
推开只留着一条缝隙的堂屋门，高红梅迈着开心的步伐走了进去。
此时，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
门一开，冷风涌入，煤油灯的火苗摇晃了几下。
待高红梅把煤油灯关上后，火苗又稳稳地燃烧着。
“今天咋这么晚才回来？”
苏丽华送她住的那间屋里走出来，忍不住问了一句。
上次，高红梅和李云山去县城卖野猪肉，好歹是赶在天黑前回到家，今天却是天都快黑了一小时后才到家，难道马鹿肉在县城难卖？
“嗨，本来应该很早就能到家的，结果路上碰到了点事。”
高红梅大大咧咧地将她和李云山怎么帮助那位孙大娘的事，简单的说了一下，然后将手里攥着的钱拍在了桌上：“这是今天卖我那一份鹿肉挣的钱。”
“这么多？你打的那头马鹿，到底挣了多少钱啊？”
苏丽华看了一眼用发圈捆扎起来厚厚的一沓钱，有些意外。
原以为高红梅这么晚回来是因为鹿肉在县城难有销路，可没想到一头马鹿，却卖了这么多钱。
“还没数，具体不知道多少，但李云山说应该超过这个数。”
高红梅张开手指比画了一下。
“六百？那可不少了。”
瞧着高红梅的比画，苏丽华暗暗惊讶。
可当想到高红梅出去大半天，这会儿肚子估计早就饿了，于是她开口道：“红梅，还是先吃饭吧。”
“不了，先数钱，不数清楚那头马鹿挣了多少钱，我这心里总是感觉不得劲儿。”
可高红梅却摆摆手。
从李云山说她打的那头马鹿应该挣了六百来块钱那会儿起，她心里就一直惦记着一件事，那就是卖掉那头马鹿，到底挣了多少钱。
因为，她还有一笔债要还。
之前，她爹摔断腿，在县城医院做骨折手术花了不少钱，那些钱大部分都是李云山借给她的。
上次进山打到两头野猪，拉到县城去卖，挣到的钱五五分，她算是还了李云山一百七十一块，还欠着李云山五百六十三块。
这次打到马鹿，拉到县城去卖，若是真的挣了六百来块钱，那她还李云山的钱就够了，而且还有少许富余。
想到这儿，她拉过苏丽华，让她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将捆扎着钱的发圈解开，把钱都摊在桌面上：“丽华，你帮我数数，这一趟挣了多少钱。”
“你跑去县城大半天，这会儿还没饿？我看还是先吃饭吧。”
苏丽华说道。
“红梅，你就听丽华的吧，先吃饭，填饱肚子，再数一下这一趟挣了多少钱。”
这时，高占奎也从屋里出来了。
之前住院的时候，摔骨折的地方疼痛难忍，高占奎是吃不下也睡不好，昨晚手术后，又在医院观察了一段时间，都把他瘦成皮包骨了。
出院回家后，经过高红梅和苏丽华这段时间的精心照顾，尽己所能给他吃好的喝好的，高占奎的精神头已经恢复了大半。
一开始从出院后卧床，到现在也能自己拄着拐杖进行短距离的行走。
看到高红梅这么着急着数钱，高占奎也知道她是心里面惦记着欠李云山的钱。
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高红梅一大早出门，天黑了好久才回来，高占奎也怕她饿坏了。
“爹，回来的路上，我吃了两个肉包子，现在还不饿。”
高红梅连忙过去搀扶着高占奎，把他搀扶到桌边，让他坐下来。
看着桌上摊开来的那一堆钱，高占奎忍不住红了眼眶，没一会儿的功夫，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掉了下来。
他紧紧地抓着高红梅的手：“闺女，辛苦你了。”
高占奎知道，如果不是自己骨折住院，需要动大手术，女儿高红梅根本就不会欠下这么打一笔债。
也正是因为欠债，而且欠的是一大笔债，所以高红梅才去找李云山，跟着李云山进山去打猎。
打猎虽然是个好营生，遇到运气好的时候，能挣不少钱，可要是运气不好，那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指不定哪天命就没了。
高占奎没打过猎，可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的事儿多了去了。
以前，瓜皮沟村里有一户猎户，是兄弟俩，进山打猎，总能打到点野味儿，运气好的时候甚至进一次山，能挣几十上百块。
当时，整个瓜皮沟村几十户人家，日子过得最红火的就是那兄弟俩。
他们是村子里最早盖起新瓦房的，还一前一后各自娶了个能生养的婆娘。
可结果有一次进山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村子里还组织村民进山找人，可结果找了好几天，愣是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直到一年后，隔壁村的一个老猎人进山，在一处山涧里发现了两把鸟铳，又在附近发现了散落的人骨，经过家属辨认，才确定那位老猎人发现的两把鸟铳是兄弟俩的。
只是，这兄弟俩是被什么猛兽给害了性命，就不得而知了。
有人说是熊瞎子，也有人说是山里的老虎，还有说是也狼群，总之说什么都有。
而这兄弟俩娶的婆娘在确定这兄弟俩确实人不在后，没多久就改嫁了。
而这兄弟俩的老父亲也哭瞎了眼睛，有一天摸索着走在路上，不小心就掉到河沟里去淹死了。
所以，每次高红梅和李云山进山，高占奎都提心吊胆，生怕高红梅出什么意外。
眼下，看到桌上摊开这么多钱，高占奎心里也五味杂陈。
也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女儿还李云山的债，要是够的话，她以后也用不着冒着生命危险，跟着李云山进山去打猎挣钱了。
“爹，你哭啥啊哭，我每次和李云山进山打猎，都完完整整的回来，你别总担心这担心那的。”
看到高占奎掉眼泪，高红梅有些无奈。
爹以前多要强的人啊，以前在村集体收稻谷挣工分的时候，镰刀割在他手指头上，那血呼呼地流，他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可最近却总是很容易掉眼泪。
“行行行，爹不哭，不哭。”
高占奎连忙抬手擦掉眼泪。
等高占奎擦掉眼泪后，高红梅才开始数钱，她把一张面额十块钱的大团结挑出来，捋得服服帖帖放好，又找出一张面额五块地，同样捋得平平整整另外放。
苏丽华见状，也帮忙把不同面额的钱给分门别类，一边分还一边念叨：“一张、两张、三张、五张……”
大团结、五块钱、两块钱、一块钱，还有五毛、两毛、一毛的毛票，全都按面额分好后，高红梅和苏丽华才开始数钱。
高红梅拿着大团结数：“十块、二十块、三十块、四十块……七十块、一百一十块……一百五十块……这些大团结就有一百五十块了，丽华，你数面额五块钱的，总共有多少钱？”
“五块地三十一张，一共一百五十五块钱。”苏丽华说道。
紧接着，两人又开始数面额两块和一块的。
数了好一会儿，两块面额的，高红梅数出了七十三张，共一百四十六块；一块面额的，苏丽华数出了一百三十八张，共一百三十八块。
剩下的毛票也数了一遍，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加一块是六十九块两毛钱。
所有的钱款加一起，足有六百五十八块两毛钱。
一头马鹿的肉全都卖出去，卖出了六百五十多块钱，这样的结果，不但让高红梅咋舌，就连高占奎和苏丽华也都惊讶得合不拢嘴。
因为，这一笔钱，都抵得上一个壮劳力在村集体挣四五年的工分了。
“六百五十八块，还掉欠李云山的五百六十三块，还剩下九十五块。”
高红梅一边掰着手指头算着，嘴里一边嘀咕着。
只是，当看到仅仅只是打到一头马鹿，卖掉后就能还掉她欠李云山那五百六十三块的外债后，高红梅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打猎，真是个好营生。”
高红梅心里想。
可转瞬后，她又忽然想起，这鹿肉是卖出去了，但那头马鹿的鹿皮，可还在李云山开的那辆拖拉机上呢。
那么大的一张马鹿皮，应该也能卖不少钱。
“明天就去找李云山还钱，顺便把那张鹿皮拿回来，等下次进城，就把那张鹿皮卖掉，看看那张鹿皮能卖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