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
陈渡一睁眼,就看到崖壁对面已经没人了。
他没管自己僵硬的脖子,第一时间蹿到马车边,掀开了盖着玉棺的麻布一角。
入手,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棺面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在晨光下泛着森森寒气。
九月的天,白天还热得人后背流汗。
一口棺材,自己结了霜。
陈渡伸出手指,在棺面上一抹。
那霜粒坚硬如砂,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他指尖用力一搓,霜粒没有化成水,而是“噗”地一声,直接碎成了一缕微不可见的白气,消散在空气中。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指尖,直蹿上后心。
这趟镖,越来越邪门了。
他默默把麻布重新盖好,盖上时,手掌在棺盖边缘用力压了一下,确保严丝合缝。
“你昨晚练刀,把刀都练碎了?”
沈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渡回头,看见她正看着车厢外侧那三个空荡荡的绳扣。昨晚被他震碎的刀片,早被他一脚踢进灌木丛里毁尸灭迹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点什么。
沈箐没给他机会,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抽出一把短刀,手腕一抖,径直朝他扔了过来。
“省着用。这是我师兄打的,就这一把。”
陈渡单手接住。
刀一入手,分量就跟昨天的破烂玩意儿不一样。刀身窄而厚重,钢口细腻,刃口反射着一线冷光。
“好刀。”
“驾!”
沈箐没接话,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当先开路。
陈渡把短刀插在腰后,跳上车辕,跟了上去。
官道在矮山脚下分岔。
左边绕山路宽,右边穿峡道窄。
沈箐勒住马,指向右边:“走峡道,能省四个时辰。不然天黑前到不了下一个镇子。”
陈渡的目光越过她,投向峡道入口。
两面石壁像被巨斧劈开,中间夹着一线天。入口正中,孤零零立着一座破败的风雨亭,像一头蹲伏的野兽,扼住了唯一的通道。
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混杂着笛声和琵琶声,从亭子里飘了出来。
陈渡闭了一下眼,纯阳内力在体内流转,感知铺开。
亭子里,四团气息。
每一团都比昨天那个牛大彪强悍数倍,而且彼此勾连,形成一个无形的阵势,一旦触发,就是四面夹击。
他睁开眼时,笛声更近了。
“亭子里有四个,都不好惹。”他压低声音。
沈箐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她显然也察觉到了。
两人缓缓靠近,亭子里的景象清晰起来。
左边柱子旁,一个脸色苍白的病弱书生,手里把玩着一支竹笛。
右边,一个身段妖娆的少妇,怀抱琵琶,笑意盈盈。
亭外台阶上,一个光头壮汉正把手上的鸡油往裤子上擦,他脚边,一根啃剩的鸡骨头,深深钉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还有一个瘸腿的中年人,靠在柱子后,怀里抱着一根比常人手臂还粗的乌黑铁拐。
沈箐的脸色变了。
她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病书生,韩惊秋。毒娘子,柳如烟。屠夫,霍千斤。铁拐判官,周瘸子。江湖人称四合散人”
她的话音未落,亭子里的书生韩惊秋抬起头,笑了。
“小姑娘好眼力。走南闯北这些年,一眼认出我们四个的人不多。敢问姑娘师承何处?”
“南华剑派。”
沈箐没隐瞒。
书生眼睛亮了一下。
“哦?清霖仙子的门下?难怪,难怪。”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亭子边缘,目光却越过沈箐,落在了她身后的马车上。
“不绕弯子了。”他的笑容还在,语气却冷了下来,“威远镖局的这趟镖,我们要了。”
琵琶声陡然一变,柔媚的调子变得尖锐刺耳。
台阶上的屠夫霍千斤站了起来,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满是油光的残忍笑容。
“小妞,还有那个小白脸。东西留下,人可以滚。不然,爷爷把你们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当鸡骨头啃!”
瘸子周瘸子的铁拐在地上重重一顿。
“咚!”
一声闷响,以铁拐为中心,青石地面蛛网般裂开。
四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大的气势,从四个方向同时压了过来,将两人死死锁定。
沈箐的剑已出鞘半寸,剑身嗡鸣,她咬着牙,对陈渡低语:
“难办。他们四个联手,不亚于一位准一流高手。”
风吹过峡道,卷起地上的沙尘。
陈渡的纯阳内力自行运转,将那四股压力尽数挡在身外。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忽然笑了。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他松了松握着车辕的手指,然后转向那四个气焰滔天的江湖煞星。
“接了单,没送到地方,就不能收手。”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无比真诚。
“差评比死可怕。”
“……”
亭子里,琵琶声断了。
屠夫的笑容僵在脸上。
瘸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病书生韩惊秋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他愣了足足三息,才困惑地问:
“差……评?是何物?”
陈渡没回答。
一旁霍千斤的耐心耗尽了:
“和他废话作甚,一个乳毛未干的小子,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怎么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