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被气机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道观外的泥地上,十余名劲装护卫踏步而来,动作整齐划一。他们的靴底重重踩进湿泥,却没有发出泥泞的拖沓声,溅起的泥点落地即散,竟连裤脚都没沾上一丝。
这些人的刀柄全部偏向右侧,气息吐纳频率几乎重合。这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一旦合围,便是绝杀之阵。
护卫列阵两旁,让出一条通道。
一名锦衣青年负手走入场中。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白净,腰间挂着柄碧玉折扇,衣袂在晨风中翻卷。即便走过这一路泥泞山道,他脚下的白靴依然干净得刺眼。
沈箐握剑的手紧了紧,她凑到陈渡耳边,声音压到了极致:“沧澜山庄少庄主,顾长渊。他是江湖青年榜第十,一手沧澜神掌成名已久,货真价实的一流高手,你要小心。”
陈渡这会儿正看着火堆出神,眼皮都没抬,顺口问了句:“榜单第十很厉害?那第一是谁?”
沈箐被这跳脱的问题噎了一下,快速回道:“是青莲剑庄的小剑仙,剑无尘。”
“哦,没听说过。”
陈渡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名震江湖的榜单一点兴趣都没有。
此时顾长渊已在五丈外站定,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到了极点:“沧澜山庄顾长渊,见过两位。昨夜山中风雨急,想必这破落处歇脚并不如意。”
他拍了拍掌,身后的护卫立刻呈上精美的食盒与紫砂茶具。
热茶倾倒入碗,雨前龙井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开。
“沈姑娘受累了,这点粗茶淡饭,算是我顾某人的见礼。”
他语气自然,仿佛与沈箐早已相识。他的目光始终没在陈渡身上停留,却在越过陈渡肩膀时,死死锁定了马车上的玉棺轮廓。
陈渡大喇喇地接过茶碗,抿了一口,点头评价:“茶是好茶,水也是三沸的滚水。顾少庄主这情报功夫更是一绝,我们前脚刚进庙,你后脚就送饭,这山道在你眼里怕是跟自家后花园没区别。”
顾长渊皮笑肉不笑,收回视线,直入主题:“陈兄是个明白人。这口玉棺,沧澜山庄要了。十万两,买你们威远镖局一个顺水推舟。事成之后,我会亲率高手护送沈姑娘回返。”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带着种不容商榷的高高在上。
“不卖。”
陈渡放下茶碗,靠着开裂的门框,姿态懒散。
“二十万两。”顾长渊眼中的温度降了几分,数字跳得极其干脆。
“威远镖局的规矩是货到地头死。货没送到,这买卖就没法谈。”陈渡揉了揉眼角的眼屎,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沈箐此时也上前一步,并肩站在陈渡身侧,指间紧扣剑柄:“镖在人在,沧澜山庄若是想抢,沈箐奉陪到底。”
顾长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指尖在碧玉折扇的扇骨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动手的信号。
“陈兄,我这人向来没耐心重复第三遍。”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十余名护卫长刀出鞘,寒芒瞬间连成一片,杀意如冰。
陈渡伸出一只手,将沈箐往后拨了拨。
“真巧。”陈渡眼中的惫懒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摄人的冷,“我这人也不爱听废话。”
顾长渊动了。
他右掌平推,雄浑的真气喷薄而出。地面积存的雨水竟被这股力道凭空卷起,化作一道半人高的沉重水墙,对着陈渡的面门轰然砸下!
沧澜神掌——沧海横流!
陈渡刀未出鞘,体内的纯阳真气却已炸裂开来。他单手迎上,掌心亮起一抹暗沉的金红。
轰!
两股内力在空中悍然对撞。
狂暴的气浪向四周横扫,道观本就残破的木质门框经受不住压力,碎裂成无数飞溅的木屑。
陈渡向后滑出三步,脚底在泥地上犁出两条深沟,神色自若。
顾长渊同样后退三步,他脚下的泥土甚至被真气震得下陷了几寸。
这位沧澜少庄主的脸色变了。
他这一掌用了七成力,本以为能将对方直接拍成烂泥,谁知竟像撞上了一座烧红的铁山!
“有点意思,再来!”
顾长渊不再顾及身份,身形闪烁间,双掌连环拍出,漫天掌影如怒海狂涛,每一掌都封死了陈渡的退路。
陈渡拔刀。
血河刀法——回风拂血。
刀锋在空气中划出诡异的弧度,它并不硬碰那些刚猛的掌力,而是像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顾长渊真气的空隙处。
两人从屋内打到屋外,所过之处瓦片碎裂,树木折断。
顾长渊越打越心惊,对方的内力绵延不绝,那种灼热的破坏力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扇子。
他猛地咬牙,真气全速运转,青色的影迹强行欺进陈渡近身,指尖如利刃点向陈渡咽喉。
陈渡刀身横转,刀光一闪而过。
血月孤悬!
一缕血红色的刀气贴着顾长渊的侧脸擦过。
顾长渊动作猛然僵住。
他伸指摸了摸脸颊,指尖多了一抹刺眼的红。那道细如发丝的伤口,正在缓缓往外冒血。
这位天之骄子的眼眸里浮现出一种狂乱的戾气。他双掌叠合,周身衣袍无风自动,体内的真气沸腾到了临界点。
沧澜神掌终招——怒澜覆顶!
就在这致命的一击即将爆开时,三声突兀的击掌声从上方传来。
“啪,啪,啪。”
屋脊上,不知何时坐着个黑衣青年。他单手撑着残砖,歪着头,正带着嘲讽俯瞰场中。
“青年榜第十,打一个镖局的小马夫居然还要开大招?”
“顾长渊,你这排名是家里花钱买的吧?丢人,真丢人啊!”
他五官阴柔,那双眼睛盯着人时,总让人觉得被毒蛇缠上了。
沈箐脸色再变,低声对陈渡道:“秦无邪。青年榜第十一,‘邪公子’。他是顾长渊的死对头,这两人斗了很多年了。”
顾长渊蓄势待发的掌力不得不撤回一半,他仰头盯着屋脊,冷笑连连:“秦无邪,你这阴沟里的老鼠,跟了我三天,总算敢现身了?”
秦无邪从屋顶轻飘飘落下,落地的瞬间没带起半点灰尘。他理了理衣领,阴阳怪气地开口:“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是来救你的。要是让你在这儿被个无名小卒打死,沧澜山庄的面子往哪儿搁?”
“你试试,我保证你会比我先死。”顾长渊手里的折扇已经被内力震得微微颤抖。
秦无邪没理他,转过头,用一种打量货物的眼光看着陈渡和那辆马车:“这位兄弟,开个价吧。我秦无邪这辈子最喜欢夺人所好,尤其是顾长渊想要的东西。”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这两位榜上有名的青年高手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把陈渡当成了待宰的羔羊,在他们眼里,争论棺材的归属权远比眼前的镖师更重要。
沧澜山庄的死士们也陷入了迟疑,左右为难。
陈渡靠在一段被斩断的树桩旁,听着这两个人自顾自地表演,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颈,精品钢刀在指间打了个旋,发出刺耳的争鸣。
“我说,两位。”
陈渡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重量,生生切断了两人的争吵。
顾长渊和秦无邪同时转头,眼神冰冷地射向他。
陈渡嘴角挂着一抹不耐烦,手指在刀锋上轻轻一弹:
“你们争完了吗?”
“争完了,就一起上吧。”
“这雨刚停,路滑,我赶时间。”
话音落地,一股如烈阳般的狂暴气势从陈渡身上冲天而起,将方圆三丈内的雨雾瞬间蒸发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