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的声音不大,却在细雨刚停的山林里激起一阵不寻常的波动。
顾长渊和秦无邪两个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住了。
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想过,在这穷乡僻壤的野路子上,一个挂着威远镖局牌子的马夫,敢对着他们这两个名满江湖的青年天才说出这种话。
“一起上?”
顾长渊气极反笑,手中的碧玉折扇在大腿旁有节奏地敲击,“陈渡,在这大庆朝的江湖,敢让我顾某人‘一起上’的人,大多已经成了土里的枯骨。”
他看向陈渡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俯瞰蝼蚁的淡漠,而是一种看待疯子的残忍。
“这雨刚停,山路确实滑,不早点把你埋了,确实耽误时间。”
陈渡没看他,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指尖搭在精品钢刀的护手上,并没有拔刀。
食指指腹在刀鞘的精钢卡扣上轻轻一拨。
铮——
清越的金属颤音传出去老远,震得树梢残余的雨滴簌簌而下。
就在这一刻,陈渡脚下的泥地出现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潮湿、粘稠的黄泥,以他的草鞋为中心,竟然开始迅速冒出白烟。
那是水分被极致的高温瞬间蒸干的现象。
咔的一声轻响,地面裂开了十几道不规则缝隙,缝隙边缘呈现出一种被炉火烤过的焦黄。
沈箐站在马车边上,握着离风剑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觉得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空气里那些潮湿的水汽,在这一刻竟然变得烫人,吸进肺里像是咽下了一口热炭。
她看着陈渡的背影,那个原本懒洋洋的男人,此刻在她的感知里变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活火山。
“狂妄小子,死来!”
顾长渊最先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他一步跨出,脚下的名贵白靴重重踏入泥坑。
沧澜真气在他体内疯狂运转,右掌横推,甚至带起了一阵沉闷的风雷声。
他这一掌名为“怒海狂涛”。
大半个身子的真气都凝聚在了掌心,周围那些积存的水洼被这一掌的吸力牵引,竟然汇聚成一道半人高的浑浊水流,带着千斤力道砸向陈渡的面门。
几乎在同一时刻。
刚才还阴阳怪气的秦无邪消失在了原地。
他像是一抹贴着地皮滑行的黑烟,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马车的侧后方。
他的指尖萦绕着一层让人反胃的幽蓝色。
正是秦无邪成名绝学”邪王摧心指“。
只要点中陈渡后脑的大椎穴,就算是一头大象,也会在三个呼吸内化成一摊血水。
面对一刚一柔、一前一后的夹击。
陈渡只是反手握住了刀鞘。
他依旧没有拔刀。
“姿势摆得挺好,可惜,都是些花架子。”
陈渡冷笑一声,身形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
顾长渊那排山倒海的一掌拍空了。
水流砸在空地上,泥土飞溅。
他还没来得及收招,就感觉一股暴戾到了极点的热流撞到了眼前。
陈渡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半尺处,这种速度已经超出了他肉眼的捕捉范围。
“太慢了。”
陈渡手中的刀鞘,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横向抽在了那道水墙上。
滋啦——
白烟腾起。
那道蕴含了顾长渊十成内力的水流,在接触到刀鞘的瞬间,竟然被生生蒸发了一大半。
剩余的水花溅在陈渡身上,还没贴近皮肤就被护体真气弹开。
刀鞘顺势而下,毫无花哨地抽向顾长渊的胸口。
顾长渊惊骇欲绝,他双臂交叠护在身前。
咚!
那不是撞击肉体的声音,倒像是重型攻城槌砸在了城门上。
顾长渊整个人斜着飞了出去。
他在泥地里犁出了十几米长的深沟,最后重重撞在一根腐朽的石柱上。
石柱应声而断,将他半个身子埋在了尘土里。
而陈渡在那一击之后,头也没回。
他借着反震的力道,身体鬼使神差地扭转了一个圆润的弧度。
刀鞘的尾端,正好顶住了背后刺过来的那根幽蓝色的手指。
秦无邪的眼睛猛地缩紧。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撞上的不是钢壳,而是岩浆。
那种灼热顺着他的指尖,直接烧穿了他的护体功力,钻进他的经脉。
咔嚓!
那是骨裂的声音。
秦无邪惨叫一声,整只右手迅速变得通红,甚至能闻到一股毛发被烧焦的焦臭味。
他连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踩得极深。
“纯阳劲……”
秦无邪半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攥着颤抖的右手腕。
他满脸不可置信,“这种至阳至烈的疯子功法,不是五十年前就断了传承吗?”
陈渡收回刀鞘,随意地在袖口擦了擦。
他看着地上这两个所谓的天才,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失望。
“第十名,第十一名。”
“这榜单的含金量,是不是跟你们庄子里买来的爵位一样,水分多得能洗澡?”
陈渡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沈箐在旁边看得已经傻了。
她预想过陈渡可能有一流高手的战力。
可她没想过,陈渡竟然能用一只没出鞘的刀,就羞辱了两名青年榜上的天才。
这已经不是强不强的问题了。
这是碾压。
就像是成年的壮汉在戏耍刚学会走路的稚童。
顾长渊从废墟里爬了出来,他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血。
他的披头散发,原本干净的锦衣已经破烂不堪。
“你到底是谁?”
顾长渊的声音嘶哑,那是被纯阳真气伤了喉咙。
“我?”
陈渡活动了一下脖颈,“我不是说了吗,威远镖局,跑腿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顾长渊和秦无邪下意识地齐齐往后缩了一段距离。
这两个原本势不两立的人,此刻竟然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恐惧。
然而,就在陈渡准备彻底解决这两个麻烦的时候。
周围的温度,突兀地降了下来。
这种降温不是刚才纯阳劲散去的正常回落。
而是一种阴冷、刺骨,带着腐臭气息的死寂。
沈箐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发凉。
她转头看向西北方的林海。
一道黑影,穿透了重重叠叠的树木,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与之对应的东南方,一抹惨白的影迹轻飘盈掠。
这两道身影的速度,比刚才的顾长渊两人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们在距离陈渡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那是两个男人。
一个穿黑,魁梧得像座铁塔,手里拎着一柄布满锯齿的重型环首刀,刀背上的一圈铁环叮当作响。
一个穿白,瘦削如鬼,抱着一柄近乎透明的长剑,眼睛里没有半点活人的情绪。
“听雨楼,黑白双煞。”
顾长渊靠在石柱上,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解脱。
沈箐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杀手榜第四。
听雨楼这种地方,接的任务从来没有失败过。
“镖留下,你走。”
黑煞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或者,我们把你剁碎了,埋进马车轮子下面。”
白煞接过了话头,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死意。
陈渡感受着这两个人身上凝实的杀气,原本有些无聊的眼神,终于亮起了两分光芒。
他这次,慢慢握住了刀柄。
“看来,这趟订单的价钱,得让沈镖头再涨涨了。”
陈渡一寸一寸地抽出了刀。
刀身映出的寒芒,将那股阴冷的寒气生生劈开。
“想要东西?自己过来拿。”
空气中,金红色的内力与森然的黑色杀机开始猛烈撞击。
山林里的飞鸟惊起,大乱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