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百川出手了。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抬起右掌,平平往前一推。
青灰色的罡气瞬间凝为实质,空气被压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壁垒。
陈渡咬碎了后槽牙。
丹田里那团金红真气已稀薄得宛如风中残烛,他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尽数灌入横在身前的刀鞘。
轰!
金红光焰撞上那堵气墙,触之即溃。
陈渡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向后推去,双脚在坚硬的石地上犁出两道半尺深的沟壑,靴底摩擦升起的焦臭呛得他喉头一甜。
他握着刀鞘的虎口早已血肉模糊,此刻连骨缝里都在往外渗血。
那柄陪他一路杀伐的刀鞘上,一道清晰的裂纹,自鞘口一路狰狞地蔓延至鞘尾。
一流顶尖,对决先天。
天堑之别。
全场死寂。
那个先前凶悍得不可一世的马夫,在沧澜山庄庄主面前,羸弱得像个笑话。
顾长渊嘴角的笑意再也压抑不住。
这个在官道上让他受尽屈辱的男人,在他父亲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顾百川收掌,负手而立。
“你的纯阳功体,百年难遇,老夫不忍毁你根基。”
他看着陈渡,像是惋惜一件稀世珍宝即将碎裂。
“最后一次机会——让开。”
陈渡用裂纹遍布的刀鞘撑着地面,摇晃着,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爱的刀鞘,眉头因心疼而紧紧皱起,随手抹掉嘴角的血沫。
然后,他偏过头,朝身后望去。
沈箐就站在那里。
她的剑还举着,剑尖依旧对着顾百川的方向,一寸未偏。可她的眼睛已经全红了,嘴唇被自己咬成一条苍白的线,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渡……”
她的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陈渡看了她两秒,忽然咧开嘴,笑了。
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沫被他啐在地上。
他转回头,重新望向那位高高在上的先天高手。
“顾庄主,我跟你讲个道理。”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慢得像是在路边茶摊与人闲聊。
“我这人吧,以前是送外卖的,现在是走镖的。”
“行规,就他娘的一条——”
他猛地将刀鞘往地上一拄,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货不到手,死不撒手!”
在场上千号江湖人,没人听懂什么叫“外卖”。
但最后那句话,字字如钉,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不让。
顾百川沉默了。
三息之后,他再次抬掌时,轻轻叹了口气。
“既如此,老夫成全你。”
这一次,青灰色的罡气不再外放,而是绕着他的五指缓缓流转,其密度比先前浓烈了十倍不止。
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水。
掌风未至,陈渡脚下的碎石竟已开始无声地悬浮,那不是被气流吹起,而是被先天强者的罡气领域,直接从重力中剥离了出来!
陈渡将刀鞘横在胸前,丹田里那盏即将熄灭的灯火,被他用精神意志强行拧亮了最后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接不下。
但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步未退。
就在这时。
一道决绝的白光,从他身侧一闪而过。
是沈箐。
她什么都没说,冲了上来。
离风剑法,毫无保留的第七式,是她此生最巅峰的一剑,悍然斩向顾百川掌力的侧翼。
她天真地想为他分担哪怕一成的压力。
然而,剑气在距离顾百川三尺之外,便碎裂成漫天无力的光点。
恐怖的反震之力沿着剑身倒灌而回,沈箐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如遭重锤,倒飞出去,长剑脱手。
“沈箐!”
陈渡回头怒吼,目眦欲裂。
也就在这一瞬,顾百川那足以轰平一座小山头的掌力,落了下来。
陈渡双眼圆睁。
丹田最后一缕纯阳真气燃尽,在体表凝成一层薄如蝉翼的金光。
光膜在接触到青灰色掌力的一瞬间,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
他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
咚——!
一声钟鸣。
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它无处不在,仿佛是从每个人的头顶苍穹,从脚下厚土,从胸腔的心脏深处,同时响起。
一瞬间。
漫山遍野的树叶,静止了。
山间的风,停息了。
天际的流云,凝固了。
顾百川那摧城拔寨的一掌,在距离陈渡胸口不足三寸的位置,戛然而止。
不是被挡住。
而是被一股无法理解的伟力,直接定格在了虚空之中。
顾百川的脸色,第一次剧变!
他猛地收掌,蹬蹬蹬连退三步,抬头望向寺门深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骇。
全场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扭向山门。
空云寺山门之内,一个身披雪白僧袍的中年和尚,赤着双脚,踏过门槛,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他每落一步,脚下的石阶便会亮起一圈淡金色的光纹。
光纹如水波荡开,所过之处,地面崩裂的缝隙奇迹般地弥合,飞溅的碎石悄无声息地飘回原位。
空气中弥漫的杀意与血腥气,被涤荡一空,只余下一股令人心安的檀香。
了无。
闭了死关的了无,破关而出。
他的眼神平和,看不出丝毫喜怒。
顾百川这位先天高手,手已不自觉地按上剑柄,却在触及的瞬间,像被烙铁烫到一般,又猛地松开。
他感觉到了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压制。
了无走到陈渡身旁,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浑身是血,却依旧用刀鞘撑着不肯倒下的年轻人。
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陈渡左肩的伤口上。
一圈柔和的金色光芒渗入皮肉。
陈渡只觉得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像是退潮的海水,一层层地褪去。
了无没有多言,径直转身,面向山门外那黑压压的满山江湖人。
双手合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阿弥陀佛。”
只有四个字。
但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先天境的顾百川,竟又后退了半步。
青城掌门柳如海,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阴影里,尉迟恭袖中毒虫瞬间死寂一片。
整座山,静得能听见一根松针落地的声音。
陈渡终于撑不住了。
他单膝跪倒在地,用那柄裂了纹的刀鞘死死拄着地面,看着了无大师走向山门前的孤绝背影。
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沈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可算来了……”
陈渡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沈箐能听见。
“再晚一步,我这单就得标注‘配送异常’了。”
沈箐扶着他的手臂,整个人都楞了一瞬。
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的,一颗,接着一颗,滚烫地砸在他那件早已被血污浸透的衣袖上。
她没有擦,也没有说话,就那么死死扶着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倒下。
陈渡歪头看着她哭,想抬起另一只手,却牵动了右肋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最后,他也只能放弃。
算了。
哭会儿吧。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了无大师的背影。
金色的光纹还在他脚下缓缓流淌,如一圈圈安静的涟漪,却构建起了一道无人敢越的界线。
而在所有人目光都无法触及的远方,一棵虬曲的古松顶端,那道黑影依旧蹲伏在枝头。
猫脸面具,遮蔽了她所有的表情。
她看着了无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山风拂过,面具之下,终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恨,无尽的怅然,还有一丝被极力压抑的颤抖。
“了无,你终究……”
“还是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