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无的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石阶上。
血,顺着他额角渗出,像一条红色的细蛇,无声地钻进石板的缝隙里。
空云大师垂着眼皮,看着自己的师弟。
那张仿佛万年不变的枯槁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了很久。
久到山风都开始焦躁不安,吹得廊下的灯笼来回摇晃。
“去吧。”
空云大师终于开口,声音像是被岁月磨穿的石头,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分量。
了无紧绷的肩膀,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垮了下去。
“你心中有佛,亦有尘。”
空云大师的声音在死寂的山门前回响,“二十年前你选了佛,今日,你且遵从你的心。”
话音刚落,僧众队列中一声怒喝炸响,如同惊雷。
“方丈!”
首座戒律僧慧明踏步而出,他身材魁梧,面容刚硬,此刻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僧袍的袖子都在微微发抖。
“了无与魔教妖女私通生女,此乃破我佛门根本大戒!若传扬出去,我空云寺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
慧明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按寺规,当废其修为,逐出山门!方丈,您怎可姑息!”
他身后,数名戒律院的僧人齐齐低头,沉默,就是最坚决的立场。
了无依旧跪着,对所有的指控,不辩一词,仿佛已经是个死人。
空云大师的视线从慧明脸上扫过,很轻,却让后者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慧明,你修了四十年戒律,却忘了佛说的第一句——救人一命。”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山门外飘了进来。
“方丈大师此言大善。”
青城掌门柳如海,负手站在人群最前,脸上挂着虚伪的慈悲,“佛门广大,我等佩服。但……了无大师与魔教的这段孽缘,若空云寺不自清门户……”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话里的威胁像毒汁一样弥漫开来。
“天下正道,恐怕也容不得此地,沦为魔道妖人藏污纳垢的魔窟!”
他身侧,顾百川双臂抱胸,一言不发。但那先天境强者的气机,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压得周遭空气都沉重了几分。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比柳如海一万句废话都有用。
“柳掌门太客气了。”
顾百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了无救不救那妖女,我不管。但我只知道,胡媚若活,天魔策便会重现人间。”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直刺空云大师。
“为武林除害,我沧澜山庄,义不容辞。”
好一个义不容辞!
陈渡拄着裂纹遍布的刀鞘,靠在墙根,心里冷笑。
从沧澜山庄追到这儿,不就是馋那本破秘籍么,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他眼角余光瞥向广场的阴影处,蛊仙尉迟恭和那些阴癸派的门人,已经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开,各自占据了寺院外墙的几个关键角落。
这些家伙,连脸都不要了。
僵持中,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真是有趣。”
胡阮娘。
她一直像个局外人,此刻终于开口。
“二十年前,你们所谓的正道十三派联手追杀我。”
“我当时,怀着身孕。”
“你们可曾有一个人手软?”
柳如海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
胡阮娘歪了歪头,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今天,我把女儿送到她父亲的庙门口,只为求一条活路。”
她环视一周,笑了,笑声里淬着冰。
“你们,却还是想杀了她。”
“所谓的天下正道,原来只会欺负一个躺在棺材里的孩子。”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不少正道弟子,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低下了头。
空云大师没有理会这诛心之言。
他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传遍了整座山。
“了无是空云寺的僧,他的罪,自有空云寺的戒律处置,轮不到外人评判。”
慧明张了张嘴,被老方丈一记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空云大师的视线,望向山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至于棺中之人——”
“她是一条命。”
“佛若不渡,谁来渡?”
老方丈双手合十,声若金石。
“传我方丈令,封山!”
“七日之内,空云寺,不见任何香客!”
了无不再有丝毫迟疑。
他起身,大步走向玉棺,双臂探入棺底,竟是凭一己之力,将那口重逾千斤的九幽寒玉棺,硬生生扛上了自己的肩膀。
刺骨的寒气瞬间将他半边僧袍染成霜白,但他恍若未觉,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后殿。
经过陈渡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施主。”他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年轻人,“多谢。”
陈渡咧开嘴,露出一口血牙。
“大师,你们家的破事我管不着。”
他用刀鞘点了点那口玉棺。
“我只认一个理:货送到了,你得给我个五星好评。”
了无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像是一个二十年没笑过的人,在努力学习这个表情。
他点了点头,扛着棺,走入后殿。
就在了无的脚踏入后殿门槛的刹那——
陈渡视野的角落,那块灰暗的系统面板,骤然爆开一团刺目的金光!
【叮!订单任务完成!镖物已由收件人亲自签收!】
【奖励结算中……正在解析宿主当前状态……】
【恭喜宿主获得满级武学——《金刚经》!】
嗡——!
一声低沉的轰鸣,不是从耳朵传来,而是从陈渡的每一根骨头深处同时响起!
那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纯粹、更厚重的力量,如同烧熔的黄金,瞬间冲刷过他每一寸干涸的经脉、每一根断裂的骨骼、每一条撕裂的肌肉!
“呃啊!”
陈渡闷哼一声,剧痛混杂着难以言喻的舒爽,让他差点叫出声。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右肋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在金色能量的冲刷下,撕裂的肌肉纤维正疯狂地蠕动、纠缠、愈合!断裂的肋骨发出一阵“咔咔”的轻响,竟在自行归位!
体表的无数细小伤口,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露出下面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新生皮肤。
金刚不坏,纯阳无极!
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陈渡强行压下体内的剧烈翻涌,面上不动声色,只有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此刻的状态。
攻有纯阳,杀有血河,现在,又多了金刚不坏的防。
一个完美的闭环。
夜,深了。
寺院的角落,沈箐正借着灯笼的光,为陈渡重新包扎伤口。
当她解开右肋的绷带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道原本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的剑伤,此刻竟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色肉痕,还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消退。
“你……”沈箐抬起头,整个人都懵了。
“基本操作。”陈渡扯了扯嘴角,感觉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顶级内功,恢复快一点,很合理吧?”
沈箐知道他在胡扯,但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为他缠上新的纱布。
她的眼眶依旧是红的。
“镖……送到了。”她低声说,“你可以走了。”
陈渡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后殿大门,胡阮娘像一尊石雕,守在那里。
又看了一眼山门之外。
墙外,火把的光点已经汇聚成海,将夜空都映成了不祥的橘红色。
心想,这些人实力不高,正是检验金刚经防御的好素材。到时候实在情况不对,在溜也来得及!
陈渡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噼里啪啦!
他全身骨节发出一阵炒豆般的爆响,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我这单的售后还没做完呢。”
沈箐看着他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子时。
杀意再也无需隐藏。
陈渡独自一人,走上山门前的最高一阶石阶。
山门之外,火光如海,人影如蚁。
刀枪剑戟的反光,汇成一片冰冷的死亡浪潮。
不下两千人。
柳如海和顾百川站在最前方,身后是两大派的精锐弟子,剑拔弩张。
左翼,尉迟恭带着无生教的人,在黑暗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邪气。
右翼,阴葵派的杀手们,如同鬼魅,悄无声息。
天亮之前,踏平空云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