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凝滞。
一线天峡谷口,冷风如刀,直灌而入。
两侧灰岩绝壁像是被神人拿巨斧劈烂的骨头,茬口狰狞,仅在中间留出一条能让四人并行的逼仄夹缝。谷内深处,湿冷瘴气盘踞,光影交错,像一条通往幽冥的栈道。
峡谷之巅,狂风卷着碎石刮过。
东厂挡头阴九幽裹在一袭紫黑披风里,那张脸白得像刷了三层粉,两片薄唇抿成一线。
他盯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岩缝,声音嘶哑地开口。
“二殿下与皇后娘娘真是好手段。万两黄金,一部皇家秘典,足以让整个北境的亡命徒,把这小小的峡谷塞满挤爆。”
他身侧,站着一名拄蛇头木杖的老妪,正是六合散人的大当家。她闻言,发出夜枭般的干笑。
阴九幽对这笑声置若罔闻,脸上的肌肉动也不动,声音干瘪得像两块砂石在摩擦。
“影刺,滚出来。”
几丈外,一块巨岩的阴影里,那团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布扭动了一下,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仿佛从影子里挤出的脓液。
影刺的声音像是被钝刀子刮过喉咙,带着一股源自骨髓的忌惮。
“昨夜,黑水城客栈,我潜至十丈之内。陈渡杀那十几个游侠,未见真气外泄,纯以肉身力道控刀。”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恐怖的一幕。
“他的刀上没有半分真气波动,但每一刀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地切开喉管,连血喷溅的方向都近乎一致。他不是废人……他身上的煞气,很重,非常危险。”
此话一出,六合散人中,一名扛着精钢钉锤、外号“撼山锤”的光头壮汉当即嗤笑出声,嗓门震得崖壁扑簌簌掉下碎砂。
“影刺!你他娘的是在宫里当狗当久了,胆子比耗子还小?一个丹田被废的残废,仗着点庄稼把式杀了几个不入流的地痞,就把你吓成这样?依我看,他昨晚那两下,不过是回光返照,硬撑着最后一口气罢了!”
影刺没有辩解,只是身形一晃,鬼魅般再度融入了巨石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崖顶另一侧,一块突出的石台上,盘坐着一个赤膊僧人。他浑身肌肉虬结,泛着古铜宝光,正是听雨楼银牌杀手“怒目僧”。他眼帘低垂,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如同一尊石雕。
老妪用木杖用力一顿地面,制止了还要开口的撼山锤。
“够了。既然摸不透,就按老规矩办。”她的声音阴冷而狡猾,“让底下那帮被赏金冲昏头脑的疯狗先去探路,用他们的命,把陈渡的底牌一张张堆出来。我们,只负责最后收人头。”
就在这时,阴九幽猛地一抬手,鹰隼般的视线死死盯在远处的峡谷入口。
“噤声。”
“鱼儿,进网了。”
**
谷底,入口。
陈渡推着那辆吱嘎作响的独轮车,停下了脚步。
车上堆满了枯柴,苏月薇手按剑柄,身子紧贴着车辕。赵元瑾整个人蜷在枯柴下方的空隙里,一动不动。
峡谷夹缝里吹来的风,刮在脸上,像是无数细小的刀片。
陈渡站在风口,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风里,没有花香,没有土腥。
只有一股混杂着汗臭、铁锈、贪婪和恐惧的“人味儿”,浓郁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上百个亡命徒,上百颗被欲望烧红了的脑袋。
这股最原始、最赤裸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陈渡睁开眼,那股深藏在骨子里的、属于亡命徒的疯狂,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
他不但没退,反而挺直了腰杆,推着车,一步一步走进了峡谷。
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在这死寂的峡谷里传出很远,像是在为这场屠杀敲响前奏。
前行百步。
陈渡猛地将独轮车的把手往下一压,车头翘起,稳稳停住。
两侧绝壁的裂缝,前方转角的阴影,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堵住来路的土坡。
密密麻麻的气机,已将这百步之地,化作一座插翅难飞的死囚笼。
退路已绝。
陈渡松开沾满泥土的木把手,转身,看向苏月薇。他脸上那股惯有的、吊儿郎当的慵懒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是一种冰到骨子里的冷硬。
“苏姑娘,你负责带着小殿下。其他……交给我。”
陈渡的手,缓缓握住了腰间寒煞刀的刀柄。
苏月薇猛地仰头,她能清晰地看见,两侧绝壁凸起的岩石后面,那些若隐若现的衣角,那些刀剑反射出的森冷寒光。
她“呛”地一声拔出青锋剑,声音因急切而发颤。
“你疯了?两边至少藏着上百号人,山顶上还有几股气息深如渊海!你丹田的状况,根本撑不住长时间的真气消耗!”
陈渡没有抬头去看那些藏匿的敌人。
他反而扯出一个无比张扬的笑,轻轻歪了歪脖子,颈椎骨立刻发出一连串“噼啪”的爆鸣,像是在舒展筋骨。
“我清醒得很。”
他握刀的右手,指节根根凸起,苍白而有力。
“昨夜,我试着融合那两股真气,悟到了一点门道。现在,就缺一味最猛的药,来把我这炉丹彻底点燃。”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两面峭壁上攒动的人影,像是在审视自己的药材。
“这群不要命的杂碎,正好,就是我的药引子。”
话音刚落。
半山腰处,压抑不住的、刺耳的嘶吼声猛然炸开!
“三皇子在那辆车里!抢到他就是一步登天!”
“杀了陈渡!夺皇家秘典!”
一瞬间,数十名亡-命徒如同被放出笼的疯狗,从两侧岩壁上狂蹬跃下。他们眼中只有黄金和封爵的血色,驳杂的真气激荡翻涌,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死亡大网,当头罩下!
面对这绝杀之势,陈渡非但没躲,反而左腿向前猛地踏出一步!
他右脚发力,狠狠一脚踹在独轮车的车轴上!
“砰!”
笨重的独轮车连同满车枯柴,如同一头发疯的蛮牛,呼啸着朝前方的人群最密集处悍然冲去!
趁着敌人被独轮车吸引注意力的瞬间,陈渡的身形不退反进,像一头主动扎进狼群的疯虎,悍然迎向了那片落下的兵刃狂潮。
他右臂横抡。
“锵!”
一声撕裂寂静的绝响!
森冷刺骨的寒煞宝刀破鞘而出,一道狭长的血色刀光在昏暗的峡谷中一闪而逝!
《血河刀经》——回风拂血!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刀客,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便感觉脖颈一凉。
他的视线天旋地转,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具仍在前冲的无头身体,以及一道持刀的暗褐色身影,正从他身边一闪而过。
一颗头颅冲天飞起!
鲜血如喷泉般爆开!
陈渡的声音在血雾中响起,带着一丝令人战栗的快意。
“太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