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剑轻抬。
叶知秋手腕一转,剑尖之上,凝出一个水珠般的光点。
在这灰蒙蒙的沼泽里,那光点亮得扎眼。
下一瞬,光点炸开。
漫天剑气无声铺开,细密如雨,三丈之内,空气仿佛被穿成了筛子。
一出手便是绝学--《听雨残荷剑法》。
陈渡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瞬间被切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是一道细密的剑气,像一场无声的急雨,将他笼罩。
好快!
寒煞刀呛然出鞘,新生的太极真罡疯狂灌入刀身。他顾不得多想,追风诀的起手式“引风”在身前架开,布下一道刀幕。
“叮叮叮叮——!”
暴雨般的脆响,不像是刀剑相击,倒像是无数钢针打在铁板上。
刀幕瞬间被穿透。
一股阴柔又厚重的力量顺着刀身涌了过来,不像怒目僧那种纯粹的蛮力,而是一缕缕,一丝丝,精准地朝着他的手腕、臂肘、肩关节钻。
半边身子都麻了!
陈渡心中一骇,这女人的真气怎么如此诡异!
他还没来得及卸力,那柄竹剑已经翻转,剑招的节奏骤然变化,忽快忽慢,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冷香。
时而像风中残荷,摇摇欲坠,露出无数破绽。可当陈渡的刀锋递过去,那破绽又瞬间化为致命陷阱。
时而又迅如雷霆,直取他周身大穴。
陈渡的呼吸完全乱了。
他被对方的节奏拖着走,刀法都变得滞涩。
他咬紧牙关,催动《追风诀》,试图跟上那鬼魅般的剑影。寒煞刀上,赤金与霜白二色疯狂交替,却始终慢了半拍。
一步,两步,三步。
他被逼得连连后退。
第三步落下,脚后跟踩进一个烂泥坑,腥臭的沼气“咕嘟”一声翻涌上来,差点让他当场作呕。
这就是小宗师!
意在剑先,随心所欲。自己只要慢上半个刹那,就是喉咙被刺穿的下场。
不能再被她牵着鼻子走!
陈渡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不再被动防守。
他反手倒提寒煞刀,不退反进,猛然向前踏出一步!
丹田内,那个旋转的太极图不再内敛,阴阳二气如江河决堤,疯狂倾泻而出,裹挟着刀光,将周遭数丈的浓雾瞬间冲垮、撕裂!
追风诀·斩风!
这一刀,没有任何技巧,就是纯粹的力量,纯粹的速度!
赤金色的刀罡在灰白雾气中,拉出一道灼目的长虹,笔直地斩向叶知秋。
叶知秋终于退了。
她向后飘出两步,那双始终带着倦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凝重。
她竖起竹剑,剑尖指天。
“枯蓬听雨声。”
剑身嗡鸣,一颗颗肉眼可见的真气“雨滴”凭空在她身前凝结、悬浮。
陈渡的刀罡蛮横地冲进那片“雨幕”。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刀气刚一接触到那些“雨滴”,就仿佛陷入了无数个微小的旋涡,狂暴的力量被层层分解、导向四面八方。
一刀,偏了。
又一刀,散了。
再一刀,直接碎了!
陈渡疯了一样连劈九刀,每一刀都用上了全力,太极真罡催动到了极致,可刀刀都石沉大海,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停了下来。
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地喘着气。
他没有再徒劳地猛攻,而是猛然收刀,全身暴涨的气机于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呼吸、心跳、血液的流动,都压制到了最低点。
整个人,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追风诀最后一式——无风之境!
叶知秋眉梢轻轻一动。
她显然不打算给陈渡任何蓄势的机会。
“寒塘留鹤影。”
竹剑横掠,整个人化作一道月白色的流光,贴着泥泞的地面疾冲而来。
裙摆拂过,黑色的烂泥竟如避蛇蝎般向两侧退开。
极静。
极快。
剑尖直指咽喉。
在“无风”的境界下,陈渡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那柄竹剑的所有轨迹,都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里。
就是现在!
寒煞刀自下而上,猛然撩起。
半金半白的太极真罡,精准无比地切入了那道致命剑光最薄弱的一点。
“铛!”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
竹剑被格开半寸。
这半寸,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陈渡趁势欺身而上,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三尺之内。
刀法,变了!
不再追求速度,而是充满了血腥与杀伐!
血河刀经·血影千重!
刀光层层叠叠,一刀快过一刀,每一刀都追着上一刀的残影而去,刀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叶知秋完全笼罩。
这是近身缠斗,以命搏命的打法!
叶知秋终于露出一丝惊诧,身形急退。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之声,她右手的袖口被凌厉的刀气削去一片,露出一截雪白皓腕。
她低头看了一眼,竟还笑了。
“怒目僧死在你手上,不冤。”
陈渡握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刀柄流下。
太极真罡初成,根基不稳,和真正的小宗师硬拼到这个地步,丹田内的阴阳二气已经开始冲撞,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他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那秃驴太笨,你比他有意思。”
叶知秋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你想知道,何为宗师吗?”
她重新举起竹剑,身上的气势再次攀升,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整个沼泽,仿佛真的下起了一场冰冷的秋雨,阴冷,绝望。
陈渡被那剑意笼罩,身上瞬间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汩汩而出。
他退了一步,却被自己脚下的血泊滑了一下,险些摔倒,狼狈不堪。
但他又站住了。
“呵呵……宗师的意?”
陈渡笑了起来,声音嘶哑。
“老子不懂什么狗屁剑意!老子只信,手里的刀!”
寒煞刀横于身前,赤金与霜白的光芒同时暴涨到极致,不再分彼此,而是彻底交融!
血河刀经·血海无涯!
这一刀劈出,再也没有任何招式可言。
只有势!
一股不问前路,不计后果,要将眼前一切都彻底碾碎、吞噬的狂暴刀势!
太极真罡在刀身上形成一个疯狂旋转的微型漩涡,所经之处,叶知知秋那漫天剑雨尽数被卷入、搅碎、化为虚无!
叶知秋没有退。
她高举竹剑,剑身上所有的光芒都收敛了,只发出一阵玉石般的轻鸣。
“秋心拆两半,听雨到天明。”
没有了漫天剑气,也没有了诡异步伐。
只有一剑。
简简单单,向前一刺。
那一剑,仿佛蕴含了一整夜连绵不绝的苦雨,从黄昏到黎明,无处可躲,无处可藏,最终只会将人彻底淹没。
陈渡提刀,
一弯血色刀月,悬于寒煞刀刃之上。迎着那一剑,撞了上去!
轰——!
恐怖的真气风暴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脚下的泥地寸寸碎裂,被掀起三尺多高。陈渡双脚瞬间没入泥地,膝盖都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声。
而叶知秋那片尘不染的裙摆,终于,溅上了一片污浊的泥点。
一股巨力狠狠撞在陈渡胸口。
他怀里一个硬物被这股力量猛地顶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啪”地一声,掉在两人之间的烂泥里。
是一枚剑穗。
剑穗上缀着一颗墨绿色的珠子,穗子上用心地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的小花。
陈渡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沈箐塞给他的。
面前的空气,凝固了。
叶知秋那柄离陈渡眉心不足一尺的竹剑,停住了,纹丝不动。
但她的视线,已经不在陈渡身上。
她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枚沾着黑泥的剑穗。
那股从容淡泊,仿佛世间再无一物可动其心的宗师气度,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她握着竹剑的右手,在抖。
“这个……”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慵懒平稳,像一根绷到极致又骤然松开的弦,喑哑,干涩。
“……哪来的?”
陈渡没答,只是默默地扣紧了刀柄。
叶知秋收剑入鞘,动作僵硬得像是第一次学用剑。
她向前走了两步,离陈渡不足五尺。
她没有看陈渡。
她的眼睛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地上的剑穗上,一寸都挪不开。
离得近了,陈渡才看见,这个女人的眼眶,红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脸颊的肌肉绷出僵硬的线条。
“那朵花……”叶知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是玉兰。”
“她从小就喜欢画玉兰。”
陈渡的心脏猛地一跳。
叶知秋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杀伐之意,宗师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急切。
她看着陈渡,一字一顿。
“送你这个的人——”
“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