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几乎要将人生吞活剥的视线,陈渡理都未理。
他强忍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弯下腰,两根手指探入腥臭的黑泥里,将那枚剑穗捏了出来。
动作很慢,甚至有些迟缓。
他没看叶知秋,垂着头,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用衣摆上唯一还算干净的一角,仔仔细细,一点一点,擦去上面沾染的污泥。
空气死一般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响起的沼气翻涌声,和叶知秋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她的耐心正在被陈渡这磨磨蹭蹭的动作消磨殆尽。
做完这一切,陈渡才缓缓抬起头,迎上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咧开嘴,一个带血的笑容在脸上绽开,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
他反问:“你,是她什么人?”
这一问,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叶知秋紧绷的气球。
那股压得苏月薇和赵元瑾几乎窒息的宗师气机,轰然溃散。
“她是我……失散了二十年的姐姐。”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顶梁骨,摇摇欲坠。
陈渡心中瞬间掀起滔天巨浪,脸上却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狐疑。
他把这个女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样子,活像在菜市场审视一斤注水肉。
“哈,姐姐?”
他嗤笑一声,将那枚擦拭干净的剑穗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抛了抛。
“这玩意儿,随便找个绣坊都能做出来。我说女侠,你这套路也太老了点,想碰瓷,也得找个像样点的由头吧?”
“不可能!”
叶知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失控地嘶吼起来,向前踏出一步,死死地剜着陈渡指尖的剑穗。
“那朵玉兰花,最边缘的花瓣脉络里,藏着一根暗金丝线!是我二十年前亲手缝进去的!天下只此一件!”
暗金丝线!
陈渡抛着剑穗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沈箐,二十岁。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从未见过母亲……
该死!
这女人是沈箐的姨!而沈箐的娘,早就病死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陈渡脑中炸开。
他几乎可以想见,一旦自己说出实情,眼前这个女人得知失散二十年的亲姐早已不在人世,估计会瞬间道心破碎,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疯子。
到那时,别说去万剑山了,他们三个今天就得在这沼泽里变成肉泥!
一瞬间,陈渡脸上的痞笑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我知道送我剑穗的人在哪。”
他看着叶知秋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带血的牙齿在灰暗天光下,显得格外森然。
“但是,我凭什么告诉你?”
叶知秋眼中的火焰几乎要凝成实质:“你想要什么?”
“一个条件。”陈渡一字一顿,“你,护我们三人,平安抵达万剑山。到了地方,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都告诉你。”
叶知秋死死地看着他。
半晌,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笑,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你就不怕,我先擒下你,再用搜魂秘术,一寸寸撬开你的脑子?”
“你可以试试。”
陈渡迎着她的视线,不退分毫。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丹田内的太极真罡轰然运转!
一股狂暴到极致的气息,夹杂着冰霜与烈焰,从他体内喷薄而出!
他眉心处,那道已经暗淡下去的灰黑魔纹,如一条活过来的毒蛇,再次浮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蔓延。
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脚下的烂泥甚至“咔咔”地结上了一层薄霜。
“我烂命一条,死了不亏。不过在死前,能拉一个听雨楼的小宗师垫背,黄泉路上,我也不算寂寞。”
他笑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到时候,你姐姐的下落,就带着你的尸体,一起在这沼泽里,烂成一堆谁也分不清的骨头吧。”
叶知秋握着竹剑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两人就这样死死对峙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终于,叶知秋缓缓地、极为艰难地,将那柄竹剑重新插回腰间的剑鞘。
“咔。”
一声轻响,她身上所有的气场,无论是宗师的威压,还是刺骨的杀意,都如潮水般退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一种化不开的疲惫与冰冷。
“好。”
她吐出一个字。
“我答应你。”
这个字入耳,陈渡一直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松弛下来,瞬间被冷汗彻底打湿。
赌赢了。
他朝着不远处的苏月薇招了招手。
苏月薇立刻背起惊魂未定的赵元瑾,持剑快步走来。她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将赵元瑾护在身后,看向叶知秋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叶知秋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她只是瞧了眼不远处那棵被陈渡劈出“X”形记号的枯树,淡淡开口:“跟紧了。”
“这里的‘鬼打墙’,可不止是地脉紊乱那么简单。”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月白色的轻烟,朝着一个看似与之前并无二致的方向飘然而去。
陈渡不敢怠慢,立刻让赵元瑾趴好,自己紧随其后,苏月薇殿后。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在叶知秋的带领下,他们行走的路线曲折诡异,时而向东,时而转西。
陈渡能清晰地感觉到,好几次他们的脚尖几乎已经要踩进致命的泥潭,却总被叶知秋提前半步的转向,险之又险地避开。
之前那片让他们寸步难行、耗尽心力的绝望沼泽,此刻竟仿佛变成了一马平川的坦途。
这就是宗师。
即便不动用真气,他们对天地自然的理解,也远非凡人能及。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的浓雾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无比的断崖,如一头蛰伏的太古凶兽,横亘在天地之间。
崖壁光滑如镜,高达百丈,直插云霄,下方则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在断崖的正中,有一条唯一可供通行的狭窄石道,仿佛天神用巨斧劈开的一线生机。
断魂崖。
过了此崖,再行百里,便是万剑山的地界。
陈渡站在崖下,抬头远眺。
只见那崖顶唯一的通道之上,人影绰绰,刀兵林立,寒光在灰暗的天色下连成一片,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
一股肃杀之气,即便隔着百丈悬崖,依旧化作实质的寒风,扑面而来。
叶知秋不知何时站定在他身侧,也抬头望着崖顶,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
“东厂的‘玄鸟’旗……”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辨认着什么,随即,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陆残夜,没想到,他竟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