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掩的门后,传出的童声清脆,却在尾音处发颤。
“……他会不会……会不会像陆公公那样……”
余下的话消弭在空气里,那份担忧却沉甸甸的,砸在陈渡心上。
他看了一眼身前引路的苏月薇。
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脸的线条在山风中似乎绷得更紧了。
陈渡清了清嗓子,故意加重了拄着刀的脚步声,用那还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懒洋洋地开口:
“背后咒我死,可不是好孩子该干的事啊,小殿下。”
院门“吱呀”一声被彻底推开。
一个穿着布衣的小小身影,像受惊的兔子般从门后蹿了出来。
赵元瑾看到拄着刀,脸色虽苍白但确实站着的陈渡时,那双一直故作成熟的眼睛,鼻头一酸,瞬间就红了。
他死死咬着嘴唇,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怎么,一天不见,就不认识你陈渡哥哥了?”陈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还是说,你觉得我被那炉子炸成天边的一朵烟花,会更好看一点?”
他本想用这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让气氛轻松些。
可赵元瑾不接招。
小孩儿眼眶里的水汽决了堤,猛地冲过来,一头撞在陈渡的腰上,双臂死死地抱住了他,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呃!”
陈渡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这一下牵动了体内刚平复的伤势,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这小鬼,劲儿还真不小。
赵元瑾的脸死死埋在陈渡的衣服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你没死……太好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陈渡举在半空的手,本来想拍拍他的后脑勺,闻言却僵住了。
他低头,只能看到小孩儿一个乌黑的发旋,还有那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不要我了……
也?
这两个字,刺得他心口一缩。
是了。娘死了,爹不管,好不容易遇到个愿意为他拼命的自己,结果转头就跑去玩自爆。换谁都得怕。
他心里那点因离别而生的矫情,瞬间被这小鬼一个拥抱撞得粉碎。
算了,走之前,总得把这小家伙安抚好。
陈渡抬起手,不再是敷衍的拍打,而是轻轻地揉了揉赵元瑾的头发,声音也放缓了许多。
“瞎想什么呢。你陈渡哥哥我,命硬得很,阎王爷见了都得绕道走。”
“你流血了。”赵元瑾闷闷地说,“我闻到了。”
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哦,身上还穿着那件被血雾浸透又烤干的衣服,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子铁锈和焦糊混合的怪味。
“小伤,不碍事。”陈渡浑不在意地说道,“跟人打架,哪有不挂彩的。”
站在一旁的苏月薇,看着这一大一小,抱着剑的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
“好了,小殿下,”陈渡拍了拍赵元瑾的背,“先松开,你再这么勒着,我这把老骨头真要散架了。”
赵元瑾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直勾勾地看着陈渡。
“我……我不吵你了,你快去休息。”
“休息不急。”陈渡拄着“无渡”,没往屋里走,反而直接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件事,得先跟你说。”
赵元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苏月薇也看了过来。
陈渡看着眼巴巴瞅着自己的赵元瑾,没绕弯子,直接开口:“我要走了。”
赵元瑾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都在发颤,“是我太麻烦了吗?我可以……我可以很听话的!”
“跟你没关系。”陈渡摆了摆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记得你身体里那条小虫子吗?我得去找一味药,把它弄出来。不然,你以后怎么练武,怎么变强?”
赵元瑾愣住了,他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说不准,快则一月,慢则三月。”
赵元瑾眼里的光,彻底黯淡了下去。他低下头,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头倔强又无助的小兽。
陈渡看着他这副样子,抓了抓头发。
妈的,最见不得这个。
他叹了口气,朝赵元瑾招了招手:“过来。”
赵元瑾没动。
“过来。”陈渡又说了一遍,声音加重了些。
赵元瑾这才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站好了。”陈渡示意赵元瑾站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老子是去给你找药,又不是去投胎,瞧你那怂样!”
他嘴上骂着,手却伸出去,搭在赵元瑾的手腕上,一股微弱但精纯的太极真罡探了进去。噬血蛊还在沉睡,但小孩儿的身体底子确实虚。
“想不想学点东西?”陈渡话锋一转。
一听到“学东西”,赵元瑾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来。他用力点头:“想!”
“行,那你听好了,我只教一遍。”陈渡让他站直,身体放松,然后用最简单直白的话,教了他一个吐纳法门。
“闭上眼,想你吸气的时候,把所有好的、干净的东西,都吸进肚子里。吐气的时候,就把所有不舒服的、害怕的东西,都跟着这口气,一起吐出去,吐得远远的,再也回不来了。”
这套说辞,纯粹是陈渡自己编的,但对一个孩子来说,简单易懂。
赵元瑾似懂非懂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胸膛都鼓了起来,然后又慢慢地吐出去。
“对,就是这样。”陈渡引导着他,“每天早晚,各一百次,一天都不能断。这口气,就是你跟我的约定。等我回来,要是发现你偷懒了……”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威胁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不会的!”赵元瑾闭着眼睛,重重地回答。
他能感觉到,随着这一吸一呼,心里那股堵得慌的难受劲儿,好像真的被吐出去了一点。
这是一个念想,一个约定。只要他还在坚持呼吸,就意味着,他还在等着陈渡回来。
“好了,今天就到这。”陈渡看他练得差不多了,便开口叫停,“记住我说的,一天都不能断。”
赵元瑾睁开眼,眼睛里虽然还有不舍,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绝望。他郑重地对陈渡鞠了一躬:“陈渡哥哥,我记住了。”
“行了,去吧,让你苏姐姐带你去吃饭。”陈渡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我得睡一觉,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赵元瑾一步三回头地被苏月薇带走了。
等人走后,陈渡才终于走进房间,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往床上一躺,陷进被褥里。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身体极度疲惫,神魂却依旧亢奋。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穿着的剑穗。
那剑穗,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