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陈渡精神终于恢复了过来。
他没再耽搁,转身出门,推开了隔壁厢房的门。
一股混杂着血腥和药草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叶知秋静静躺在硬木榻上,像一把被丢弃在角落、锈迹斑斑的断剑。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只有死一样的灰白。
她左手死死攥着那截只剩剑柄和三寸断茬的残剑,右手则虚握着,搭在腹部,保持着随时出剑的姿态。
陈渡在她榻边坐下,伸手去撕自己手上的药布。
“你的手——”
苏月薇不知何时跟了进来,靠在门框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事。”
陈渡头也不抬,三两下扯掉药布。底下是刚长出的粉色新肉,薄得几乎能看到筋络。
他将这双还在恢复的手,直接搭上了叶知秋的右腕。
太极真罡探入。
下一刻,陈渡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乱!
不,是碎!
她的经脉,像被巨力一寸寸碾过,到处都是断口和裂痕。陆残夜那点残留的罡气,在里面都只能算小打小闹。
真正要命的,是三条主脉——手太阴、足厥阴、任脉,齐齐整整地断了。
断口平滑得像被刀切过。
是她自己干的。
断魂崖上那惊天一剑,竟是以自废武脉为代价。
这个疯女人。
“操。”
陈渡低骂一声,不再保留。
十指搭上叶知秋的腕脉和后心大椎穴,一股灰金色的内力从掌心溢出,如水银泻地,蛮横地钻进叶知秋的身体。
陈渡闭上眼,她体内的景象瞬间在脑海中“显现”。
那是一片废墟。
经脉寸断,五脏六腑全是裂纹,全靠一股阴冷的真气强行黏合着,才没让她当场化作一摊烂肉。
但这股真气也是催命的毒药,正贪婪地吞噬着她最后那点生机。万剑山那些珍贵的灵药,药力一进去,九成都被这股阴冷真气给吃了。
“算你命大。”
陈渡心神高度集中。
他心念一动,那股钻入叶知秋体内的灰金真罡,瞬间化作一头贪婪的凶兽,猛地扑向那股盘踞的阴冷真气!
撕扯、吞噬、碾碎!
不过几个呼吸,那股让莫北海都束手无策的阴毒,就被啃食得一干二净!
有效!
陈渡精神一振,加大了真罡的输出。
更多的灰金真罡化作千丝万缕的细流,通过他的手掌,源源不断注入叶知主秋体内。
这已经不是治疗。
这是在用自己的力量,强行给她再造一副根骨!
那些灰金丝线化作最精准的刻刀,寻到碎裂的经脉断口,拉拢,然后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重新“锻造”!
接口处被反复冲刷、滋养,新生的经脉比原先更加坚韧、宽阔,甚至泛着一层淡淡的宝光。
汗水从陈渡的额角渗出,很快就连成了线,顺着下巴滴落在地。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丹田气海像是破了个大洞,刚刚恢复的内力被疯狂地抽走,眼前阵阵发黑。
门口,一直静静看着的苏月薇,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了门框上。
她骇然地看着房间里。
陈渡那原本如山似海的气息正在飞速衰落,几近枯竭。
而床上那个本该油尽灯枯的女人,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却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从无到有,从弱到强!
这股气息……和陈渡那柄“无渡”刀,同出一源!
苏月薇感觉自己的内力都在这股力量下颤抖、凝滞。
这根本不是武功!
这是创造!是神魔才有的威力!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当最后一处创口被抚平,陈渡浑身一软,整个人差点从榻边栽下去。他用手撑住床沿,才勉强稳住。
他成功了。
叶知秋不但活了,一身武道根基,比从前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陈渡刚想喘口气。
床上,死寂的叶知秋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两下。
一声极轻的“嗯……”从她干裂的嘴唇里溢出。
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她的视线先落在陈渡那双渗着血丝的手指上,然后移到他的脸上。
没有感谢。
“我的剑呢。”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陈渡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的左手方向:“自己攥着,比命都紧。”
叶知秋低头,看着手中的残剑,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又开口。
“剑穗。”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渡,那片冰湖之下,似乎有暗流在涌动。
陈渡从怀里掏出那枚剑穗,摊开手掌递过去。
墨绿珠子旁,白玉兰的绣纹已被体温捂得温热。
叶知秋没有立刻去接。
她只是盯着那枚剑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了手。
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伤。
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将那枚剑穗从陈渡的掌心拈了过去。
她的拇指在那根暗金丝线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
许久,院外传来一声积雪坠落的轻响。
叶知秋将剑穗贴在胸口,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眼底的一切波澜都已消失,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疏离的小宗师。
“你答应我的。”她看着陈渡,“她在哪。”
陈渡与她对视。
“南华剑派。”
他一字一顿。
“找一个叫沈箐的女人,她会告诉你一切。”
说完,他的右手无意识地垂下,轻轻碰了一下腰间的“无渡”刀柄。
叶知秋的瞳孔猛地缩紧。
“南华剑派。”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将那枚剑穗,系在了残剑的剑柄上。墨绿珠子和白色玉兰花,垂在三寸断茬的边缘,轻轻晃荡,像废墟里开出的一朵花。
她撑着墙壁站了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陈渡下意识伸手去扶,被她侧身避开。
站稳后,叶知秋看着陈渡,语气恢复了交易该有的冰冷。
“人情,我记下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陈渡。”
“嗯。”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欠你一条命。”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如果你骗我——”
她猛地偏过头,半张脸隐在晨光的阴影里。
“我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