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热的空气糊在脸上,混杂着草木腐败和泥土的生猛气息,直往肺里钻。
半月奔波,总算到了。
回想万剑山的不告而别,希望下次见面那个小子不要怪他。
陈渡抬头,望向眼前这座风格粗犷的巨城。
城墙由巨大的黑色条石和染成黑褐色的巨木垒成,墙头上甚至还挂着几颗风干的巨兽头骨,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原始和彪悍。
百越城。
陈渡将斗笠的帽檐压得更低了些,背着那个用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刀匣,混在来来往往、肤色各异的人流中,走进了城门。
一股更加浓郁、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浓烈的香料味,野兽皮毛的腥膻,奇花异草的幽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始终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
街上的行人与中原大不相同。他们大多赤着上身,皮肤黝黑,身上纹着蝎子、毒蛇、蜈蚣之类的图腾。一个壮汉的肩膀上,甚至就盘着一条活生生的赤色小蛇,吐着信子,用冰冷的竖瞳打量着过往的每一个人。
这里没有中原的礼法规矩,只有丛林法则。
陈渡心里有了底。
他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临街客栈,没上楼,直接在大堂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些本地的特色烤肉和一壶最烈的酒。
“赵元瑾那小子,也不知我教他的吐纳法门练得如何了。”
他将一块烤肉送进嘴里,辛辣的调料瞬间在舌尖炸开,他脑中闪过那张故作成熟又强忍着不哭的小脸,随即又被眼前的喧嚣拉回现实。
大堂里人声鼎沸,南腔北调的口音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巫神试炼!这次的赏赐据说是有史以来最丰厚的!”一个独眼壮汉满脸贪婪,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只要能进前三,不但能得到圣女的亲自接见,还能获准进入圣地,任选一件宝物!”
同伴冷笑:“哼,说得轻巧。黑雾沼泽那鬼地方,十死无生,去年‘铁臂熊’王刚也去了,内力深厚又怎么样?连个响儿都没听到就没了!”
“富贵险中求!老子烂命一条,万一成了呢?”
圣女……圣地宝物……
陈渡端起酒碗,碗沿凑到嘴边,动作停了一下。
莫北海给的情报里,巫神教是南疆的一大门派,说不定有解决噬血蛊的办法。
他将碗中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火辣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就在这时——
“砰!”
客栈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碎木屑朝四面八方横飞。
整个喧闹的大堂,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那些前一秒还在吹牛打屁的江湖客,这一刻全都缩着脖子,把头埋了下去,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十几个穿着五颜六色短衫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满脸横肉,从额头到下巴一道狰狞的刀疤,像条扭曲的蜈蚣趴在脸上,随着他咀嚼的动作而蠕动。
他们每个人的脖子和手臂上,都纹着张牙舞爪的黑色蜈蚣图腾。
黑蜈堂。
陈渡瞥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五毒教的外围势力,一群不入流的打手,专干些欺压良善的勾当。
“掌柜的!滚出来受死!”
刀疤脸一脚踹翻门口的桌子,桌上的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跑了出来,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蝎……蝎爷,您来了……”
“少他妈废话!”
刀疤脸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这个月的‘平安钱’,准备好了吗?”
“蝎爷,这……这几天生意不好,您看能不能宽限两天……”掌柜抖得像筛糠。
“不能!”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刀疤脸直接将掌柜扇翻在地,然后一口带着黄痰的浓痰,精准地吐在他脸上。
他阴冷地扫视全场,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触电般地低下了头。
刀疤脸很满意这种效果,他舔了舔被槟榔染得发黑的嘴唇,目光在人群中巡弋,最后,定格在了角落里独自饮酒的陈渡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了陈渡身边,那个用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显得格外扎眼的长条刀匣上。
一个外乡人。
还带着这么一个不知死活的大家伙。
刀疤脸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带着几个手下,径直朝陈渡走了过来。
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大堂里,一下,一下,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停在陈渡的桌前,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陈渡和他的那张小桌完全笼罩。
他没有开口,而是伸出手,用自己腰间那柄淬了毒的弯刀刀鞘,不轻不重地,在陈渡的刀匣上敲了敲。
“咚。”
“咚。”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外乡人。”
刀疤脸俯下身,几乎贴在陈渡的耳边,一股热臭的气息喷在他的侧脸。
“背着这么个棺材板,来我们百越城,是想发财啊……”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残忍的戏谑。
“还是来送死?”
陈渡始终没有抬头。
他只是自顾自地,将最后一块烤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大堂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将那口肉完全咽下,他才抬起手,拿起了桌上那只还剩小半碗酒的粗瓷碗。
然后,他终于抬起了头。
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刀疤脸错愕的注视下,陈渡举起酒碗,手臂平伸,手腕一斜。
“哗啦——”
清冽的酒液,被他尽数倒在了桌面上,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将空碗倒扣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陈渡看着刀疤脸,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大堂。
“你的手,碰了我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