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数百人的体温与周遭沼泽的腐臭,扑面而来,却吹不散陈渡后心上那几道冰冷的杀机。
鼓声如雷,火光冲天。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人头攒动,各家各寨泾渭分明,像一块块颜色各异的补丁。
一道怨毒的杀意来自正东面,是赤焰寨。那群壮汉死了主心骨,却依旧梗着脖子,投来的目光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陈渡连眼皮都懒得抬,一群没了牙的狗,只会叫。
几道阴冷的杀机则来自东北角。七个黑袍人如同七道影子,与周围所有队伍都隔着一大段距离,仿佛他们站立的地方,连空气都是有毒的。
“是黑巫堂的人。”黑蝎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生理性的厌恶,“南疆最邪门的一帮人,不炼蛊,专炼活人,五毒教跟他们比起来,都算得上名门正派。”
陈渡的注意力却不在他们身上。
他的感知,死死锁定了北面那片最豪华的帐篷群。
那道最强、最纯粹的杀机,就源于那里。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号角划破喧嚣,场中瞬间死寂。
祭坛顶端,一道佝偻的身影凭空出现。
那是个干瘦的老妇人,满脸皱纹,身披缀满鸟羽兽牙的长袍,手中拄着一根镶嵌着黑色宝石的骨杖。
“大祭司。”蓝笙在旁轻语。
陈渡眯了眯眼。这老太婆,气息内敛如一口深井,是个真正的高手,恐怕早已超越了小宗师之境。
大祭司举起骨杖,幽蓝色的光晕笼罩全场。
“万灵之子,听吾言。”
苍老沙哑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巫神试炼,三日后开启。”
比预想的要早。
“试炼之地,黑雾沼泽。入口三处,东、西、北各一。终点只有一个——沼泽深处的圣地。”
大祭司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规则只有一条:活着走到圣地。”
没有时间限制,没有人数限制,没有任何禁止条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陈渡的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大逃杀?没规矩,才是对他最有利的规矩。
“三个入口,”大祭司的骨杖在空中虚点,“东口最近,遍布毒瘴与兽群。西口最远,路途平坦。北口居中,但深处有‘噬灵雾’——踏入其中,修为越高,被噬越快。”
噬灵雾?
陈渡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专门针对高手?有意思。
“你师父跟你提过这东西没?”他低声问蓝笙。
“提过。”蓝笙点头,“北路最险,却离沼泽核心最近。噬灵雾会移动,运气好能绕开。”
“运气。”陈渡咂了咂嘴,他从不信这东西。
大祭司宣布完规则,将骨杖重重一顿。
“誓血!”
十几个灰袍侍者端着石碗走入人群。碗中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滴血为誓,生死不咎。”蓝笙解释。
侍者走到陈渡面前,躬身递上石碗。
陈渡随意地咬破指尖,一滴血珠挤出,坠入碗中。
没有红色的晕染,血滴落下的瞬间,一圈微弱却纯粹的暗金色涟漪,在碗底荡开!
端碗的侍者手猛地一抖,碗差点脱手。他骇然抬头,看向陈渡,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侍者慌忙低下头,连滚带爬地端着碗走了。
祭坛顶上,一直如雕塑般的大祭司,眼皮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朝陈渡的方向瞥了一眼,快得无人察觉。
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散去。
白行舟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陈渡面前。
“陈兄,选好路了?”
“还没,你呢?”
“北路。”白行舟毫不犹豫,“赤焰寨那群莽夫必走东路。西路小鱼小虾太多,太乱。北路人最少,最清净。”
这人分析得滴水不漏。
“那就北路。”陈渡做了决定。
“好!”白行舟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三天后入口见。”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忘了告诉陈兄,黑巫堂的人,也选了北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汇入人流。
“这王八蛋,故意的。”黑蝎子低声骂道。
先把你诓上船,再告诉你船上还有一窝索命的恶鬼。
“他没有骗你。”蓝笙却平静地开口,“北路,对我们而言确实是最好的选择。至于黑巫堂……”
她顿了顿,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外人看不懂的寒光。
“他们的巫术,克蛊,但不克我。”
话音刚落,一个冰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精准地刺破鼓声和人声的嘈杂,钻进陈渡的耳朵。
“陈渡。”
陈渡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一条道路。
一个身穿赤色劲装的青年,正缓步走来。他比赤焰阿乌要高大,面容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天差地别。如果说赤焰阿乌是狂吠的疯狗,那这个人就是一头沉默的孤狼。
他的气息,先天中期。
赤焰阿昆。在陈渡面前三步外站定,一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
“你废了我弟弟。”他开口,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拉紧的钢丝。
“他太吵了。”陈渡把手揣进怀里,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赤焰阿昆没有动怒,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很好。”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划过自己的脖子,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试炼里,我会把你全身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敲碎。”
“然后,再拧下你的头。”
他说完,转身就走,人群再次为他分开。
柳蛇娘和黑蝎子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那种纯粹的杀意,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蓝笙的小手,不知何时又按住了腰间的蛊袋,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陈渡却只是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轻轻活动了一下刚刚滴过血的手指。
“总算来了个像样点的。”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扯开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下,才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