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沼泽飘来的腐臭,熏得人太阳穴直跳。
陈渡靠着帐篷柱子刚闭上眼,耳朵就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脚步声。
不是赤焰寨那帮蠢货的杂乱步伐。来人的脚步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隔、力道都分毫不差,带着一股刻意压制过的内劲波动。
是个高手。
帐篷口的黑蝎子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肌肉,像一头护食的野兽,挡住了入口。柳蛇娘也无声地站起,袖中的十指已经变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角落里的赤脚鬼,缓缓抬起了头。
“帐篷里的可是陈渡兄弟?”
外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南疆口音,但咬字清晰,中气十足。
陈渡没睁眼,懒洋洋地吐出两个字:
“有事?”
“苗寨白猿堂,白行舟,想跟陈兄聊笔买卖。”那声音不卑不亢,“关乎性命的买卖。”
苗寨白猿堂。
万毒老人提过,是苗寨年轻一辈里最能打的一脉。
陈渡依旧靠着没动。
“进来。”
黑蝎子这才不情愿地侧开身子。
门帘掀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走了进来。
古铜色的皮肤,五官方正,算不上英俊,但一双眼睛极亮。他穿着身月白窄袖长衫,手腕缠着骨珠,腰间只别着一管竹笛,不像个南疆武夫,反倒有几分中原游侠的意思。
白行舟一进帐篷,视线飞快地扫过警惕的柳蛇娘和黑蝎子,在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蓝笙身上掠过时,他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心悸的东西。
随即,白行舟的视线才最终落定在陈渡身上,抱了抱拳。
“陈兄这份镇定,白某佩服。”
陈渡终于睁开了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说吧,什么买卖。”
白行舟也不客气,直接在陈渡对面盘腿坐下,开门见山。
“赤焰阿乌被废的事,现在全营地都知道了。他爹赤焰雄,小宗师,脾气暴躁又护短,这口气他绝对咽不下。”
“但他不敢在营地里动手,各寨长老有默契,试炼前不动手。”白行舟伸出一根手指,“所以,他一定会在试炼里动手。”
柳蛇娘冷哼一声:“他一个老家伙还想进试炼?超龄了吧。”
“他自己不进。”白行舟摇头,“赤焰阿乌有个哥哥,叫赤焰阿昆,常年在外修行,昨天刚回寨子。”
黑蝎子的脸色变了:“赤焰阿昆?我听说过,赤焰寨二十年来最强的天才,去年就……”
“一流圆满。”白行舟接下话茬,补充道,“那是去年的消息,现在多强,没人知道。”
帐篷里的空气凝重起来。
陈渡手指在身侧的刀匣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卖我个人情?”
“不。”白行舟迎着他的审视,“我想结盟。”
他摊开手,语气坦诚:“黑雾沼泽太大,进去之后,落单就是死路一条。赤焰寨人多势众,我们白猿堂也不想跟他们硬碰。我的提议是,试炼中,我们两队人结为同盟,互相支援。等到了最后的地方,再各凭本事。”
角落里的蓝笙,那双灰色的眸子在白行舟脸上停了停,又转向了陈渡。
陈渡没急着回答。
苗寨白猿堂主动上门,说明他们也怕。
怕赤焰寨,也怕自己这个不确定的变数。
聪明人的选择。
而聪明人,翻脸也快。
“你带了多少人?”陈渡问。
“六个,都是堂里的好手,最低一流中期。”
“你呢?”
白行舟笑了笑:“一流圆满。”
陈渡心里嗤笑一声。
这人说话时气息悠长连绵,刚才进门时脚下落地无声,这份对力道的控制,绝不止一流圆满。
藏拙的聪明人。
但他没拆穿,只点了点头。
“行。”
白行舟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了半分。
“陈兄爽快!”
“我有条件。”陈渡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试炼里我有我自己的事,我的行动,你们不能干涉。”
“没问题。”
陈渡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的首要任务是保她。”他朝蓝笙的方向偏了偏头,“你们的人如果遇险,别指望我出手。”
白行舟顺着他的示意又看了蓝笙一眼,点头:“可以。”
“那我也有个条件。”白行舟的表情认真起来,“试炼之后,不论结果如何,我白猿堂想交陈兄这个朋友。南疆之外的真龙,我们难得一见。”
这话说得漂亮。
“合作愉快。”陈渡伸出拳头。
白行舟与他碰了碰拳,起身抱拳,干脆利落地掀帘而去。
他走后,帐篷里一阵沉默。
“这人,比赤焰阿乌那蠢货难对付一百倍。”柳蛇娘揉了揉手腕,低声说。
赤脚鬼闷闷地开口:“他说一流圆满,气息不止。”
黑蝎子摸着下巴:“陈大哥,这小子会不会背后捅刀子?”
陈渡没理会他们的讨论,重新闭上了眼。
赤焰阿昆是个变数,白行舟是个隐患。
但这些,都比不上刚才白行舟看蓝笙时,那个吞咽的动作。
万毒老头的话再次浮现,试炼里最可怕的,或许正是蓝笙本人。
这个小丫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来南疆的目的只有一个,噬血蛊。
“咚——”
“咚——咚——”
远处,沉闷的鼓声忽然响起,一下一下,如同巨兽的心跳,震得人胸口发慌。
营地中央,一团巨大的篝火被点燃,火光冲天。
黑蝎子探头出去看了一眼,缩回来说:“开始了,祭坛前的誓血仪式。”
“所有参加试炼的人都要去,在大祭司面前滴血立誓,然后公布试炼规则。”蓝笙在角落里轻声解释。
“那我们去吗?”
所有人都看向陈渡。
陈渡慢悠悠地站起来,将外衫重新穿好,把那巨大的刀匣往背上一甩,掀开了门帘。
“去,干嘛不去。”
“正好看看,今晚有多少人想我死。”
他一步踏出帐篷。
夜色如墨,火光如龙,古老的祭坛在远处显露出一个狰狞的轮廓。
鼓声越来越密。
陈渡刚走出几步,脚步便顿住了。
一瞬间,至少七道阴冷的杀机,如同附骨之疽,从四面八方死死钉在了他的后心上!
一道来自赤焰寨的帐篷,满是毫不掩饰的怨毒和恨意。
几道来自营地各处,充满了审视、贪婪和试探。
还有一道。
最强的一道。
来自北面那片最大最豪华的帐篷群。
那道杀机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恨,没有怒,纯粹得像一块冰,凝练得像一根针。
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顶级掠食者,正在安静地评估,该从哪个角度下口,才能一击毙命。
身后,蓝笙的小手悄然按住了腰间的蛊袋,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陈渡却只是轻轻偏过头,朝那片最深沉的黑暗,扯了扯嘴角。
有意思。
真正的大鱼,已经闻着味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