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阿昆撤步抽手。
他掌根皮肉翻卷,那只隐没在血肉下的火蛊母虫发出凄厉悲鸣。肌体表面狂乱游走的火红纹路诡异地停滞下来。
他把“人虫合一”榨干的最后底蕴,尽数压进了接下来的三拳里。
右脚在烂泥里重重一碾。
黑褐色的泥浆被高温硬生生烧成白灰,随着嗤嗤的爆鸣声四下散开。
“第一拳。”
拳出。
没有蛮牛冲撞般的破空声,这一拳慢得诡异。
周遭三丈内的空气发出一阵沉闷的爆响,悉数塌陷。周遭弥漫的噬灵雾、枯木中残存的死气,连同赤焰阿昆体内沸腾的血气,被这只干瘪下去的拳头蛮横抽空,强行揉捏成一个暗红色的高压光团。
远处的蓝笙猛地攥紧了衣角,清冷的面容勃然变色。
“归一焰!赤焰寨禁术!”
万火归一。
榨干血脉、真气乃至寿命,强行将所有能量坍缩于一点。这一拳无论输赢,赤焰阿昆的武道根基必废。
他是在拿命换一个让陈渡重伤的机会。
这等威力,已然摸到了小宗师的门槛!
陈渡立在原地,没有退。
右掌自下而上翻转,掌心内凹,黑白双色的太极真罡自丹田轰然勃发。阴阳二气在五指间交缠撕咬,化作一个飞速旋转的气旋。
接。
拳掌相撞。
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极热的血脉之火与极阴的太极真罡疯狂绞杀。下一刻,被压抑到极致的冲击波贴着地面呈环形炸开!
轰!
方圆七丈内的烂泥连同毒瘴被掀起数丈高,犹如一场黑色的泥石雨。赤焰寨前排的族人躲闪不及,被翻滚的气浪直接震飞,胸骨断裂声响成一片。
白行舟双手交叉护在身前,脚底在泥地里犁出两条深沟,连退十余步才堪堪稳住身形。他扯下脸上的伪装,死死盯着处于爆炸中心的两人。
气浪散去。
陈渡的布鞋陷入泥地寸许,身形稳如泰山。
再看赤焰阿昆,整条右臂痉挛扭曲,小臂上的火红纹路如墙皮般片片剥落。
但他没有停顿。
“第二拳。”
左臂接力轰出。
拳至中途,一化为三。三道裹挟着刺鼻焦臭味的拳风,死死锁住陈渡的头颅、心口、气海。
三路齐出,退无可退。
陈渡根本没打算退。
左手并指如剑,太极真罡凝于指尖,冲着三道拳风的交汇处轻巧一点。
四两拨千斤。
“噗”的一声闷响,看似狂暴的拳风如遭蛇打七寸,轰然溃散成漫天火星。
就在火星迷人眼的间隙,赤焰阿昆的左拳悍然穿透高温,实打实地砸在陈渡的右肋上。
拳风是饵,贴身肉搏才是杀招!
硬挨一拳,陈渡眉头都没动一下。
护体真罡荡开层层涟漪,将那股灼热的穿透力卸去八成。反观陈渡的左手,如铁钳般死死反扣住赤焰阿昆的手腕,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最后一拳。”陈渡吐出四个字。
极寒的阴气顺着脉门狂涌而入,赤焰阿昆的左臂皮肉表面竟结出一层诡异的黑霜。他试图挣脱,犹如蚍蜉撼树。
“放开。”
陈渡五指一松。
赤焰阿昆踉跄后退。他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粗重得犹如破风箱。体表的图腾印记黯淡无光,那股强行拔高的气势正以断崖般的速度跌落回先天巅峰,甚至更低。
秘法反噬,来了。
周遭死寂。几十号赤焰寨汉子眼睛血红,却无一人敢出声打扰。
赤焰阿昆合上双眼。
三息之后,眼睑再次掀开。
原本布满血丝的瞳孔深处,燃起了一簇妖异的暗金色火苗。
火蛊母虫最后的馈赠——血脉回溯!
以献祭心血为代价,短暂重现赤焰先祖的巅峰之力。
这也是他赤焰阿昆此生,能挥出的最巅峰一击。
“来。”陈渡抬起右臂,五指平伸。
赤焰阿昆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整个人化作一团燃烧的赤金流星,连人带拳,轰然砸向陈渡!
陈渡双臂画圆,太极真罡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黑白气墙横亘身前,凝如实质。
嘭!!!
气墙剧烈凹陷。
交界处的空气被摩擦出刺目的白光。
陈渡的鞋底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被推着,向后退了半步。
仅仅半步。
赤焰阿昆的冲势戛然而止。双膝重重砸在陈渡身前三尺的泥水里。
微风拂过,他体表最后一丝热气也被带走。双眼中的暗金火苗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毫无生气的灰败。
浓稠的暗黑色血液,顺着他的鼻孔、耳道、牙缝,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现在连一个初入武道的淬体境都打不过。
所有的底牌,所有的寿命,全都填进去了。
却只换来陈渡退后半步。
“三拳。”赤焰阿昆跪在那里,嗓音干涩嘶哑,混着血泡破裂的声音,“你接下了。”
毒素与反噬正在疯狂撕咬他的内脏。他双臂的青筋条条暴起,十指死死抠进泥土里,硬撑着没有倒下。
陈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在那双逐渐涣散的瞳孔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实力差距的绝望,唯有极致纯粹的杀伐。
“打不过我。”陈渡声音发冷。
赤焰阿昆咽下一口血水。
“那又怎么样,你废了阿乌。”
“为什么?”
赤焰阿昆昂起头。满脸的血污也掩盖不住他此时骨子里的执拗。
“不为什么,只因为他是我弟弟。”
陈渡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就趁着这极其微小的空当,跪地等死的赤焰阿昆突然暴起!
双臂如交叉的剪刀,借着腰腹最后的一丝狠劲,猛地上撩,硬生生架开了陈渡下压的双掌。
力竭之下,赤焰阿昆连退三步,单膝砸地。
大口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呕出,将身前的洼地染得一片狼藉。他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枯槁。
但他硬是撑着大腿,一寸一寸地,再次站直了身体。
后方的族人红着眼想上前搀扶,被他偏头一个凶戾的眼神死死钉在原地。
“赤焰阿昆。”
陈渡叫出了全名。
赤焰阿昆充耳不闻,摇摇晃晃地举起那只几乎只剩骨架的拳头,摆出了冲锋的架势。
陈渡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腰杆挺直,右臂向后,指骨搭在了背后的刀匣上。
“你是条汉子。”
机括弹动的脆响,在寂静的沼泽地里异常刺耳。
陈渡五指扣住刀柄。
“所以,我拔刀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