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深处死寂。
大块碎石从岩顶脱落,砸中地面的血泊,溅起一地的黑红。
三丈。
陈渡死死盯着白行舟的手腕。幽蓝的刀锋卡在女孩脆弱的皮肉里。锋利的精钢割开了静脉。
溢出的血发黑。
毒液入血。沿着细小的颈部血管往上爬,在苍白的皮肤下扯出几条扭曲发胀的黑色毒纹。
陈渡右手大拇指卡在无渡刀的护手下方。指腹贴着冰凉的铜环。
他在算。
拔刀、提气、跨越这三丈距离。最快需要一息。
而现在的白行舟彻头彻尾疯了。这距离太远,只要陈渡脚下发力,白行舟甚至不用费劲,只要手腕顺势一拉,蓝笙的大动脉就会当场飙血。
救不下来。
麻烦的不止这个。右后方五丈外,乌鹊衣还靠在岩壁上。
那女人破烂的暗红衣裙在冷风里飘。她伸出沾血的舌尖,一下一下舔着手背上的划痕,喉咙里发出黏腻的轻笑声。她根本没走,正盯着陈渡的后背找破绽。
只要陈渡的真气露出一丁点破绽,这巫神教的疯女人绝对会扑上来咬断他的脖子。
“退后!往后退!”
白行舟破了音的干嚎撞击着岩壁。他的手臂死死勒住女孩的脖颈。蓝笙瘦小的身体被强行往后拖拽,双脚在碎石堆里无力地擦动。
他昔日那种温文尔雅、手摇折扇的翩翩公子做派早就剥落得一干二净。现在他头发散乱,半张脸糊着黑泥与别人的残血,五官挤压在一起,眼球往外凸。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陈渡强行压下气海内翻腾的太极真罡。拇指松开。
双手摊开,举到胸口的位置。
“你想怎样?”陈渡嗓音发沉。
白行舟咽下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刀!把你的刀扔了!踢过来!”
陈渡站在原地不动。黑色毒纹已经爬到了蓝笙的下颌骨。
“然后呢?”
“然后你自废气海!挑断脚筋!”白行舟嗓门扯到了极限,“老子知道你能打!你按照我说的做,我就放了这丫头!”
陈渡后槽牙咬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从五毒教祭台一路杀到这里,柳蛇娘耗尽最后一口精气拦住追兵,赤脚鬼拼掉一条命把蓝笙抛进通道。两条人命填进去,才换来现在这么一个局面。
“白行舟,用点脑子。”陈渡压低了声音,“她死了,你手里连个筹码都没有。带着一具凉透的尸体,你拿什么去圣地换你的荣华富贵?”
白行舟握刀的手猛地一抖。刀刃往下陷了半寸。
黑血流得更快。
陈渡看到了这半寸的偏差。
“把人放了,我给你留条活路。”
“少他妈废话!”白行舟眼周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放了她你转头就能砍下我的脑袋!我数三声!你不废修为,老子现在就拉着她陪葬!”
说不通了。
陈渡闭紧嘴巴。右脚跟极缓地向外碾转。
鞋底摩擦石板,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气流在腿部经脉中疯狂压缩。他准备硬上,直接催动【引风】。哪怕蓝笙脖子挨一刀,只要先卸了白行舟的胳膊,他就能用佛光强行护住女孩的心脉。
“一!”
白行舟嚎出数字,身子继续往阴暗的碎石堆后缩。
陈渡脚下的石板龟裂。
“二!”
气流攀升到顶点。
“别动。”
干涩。虚弱。没有任何起伏。
陈渡即将蹬出的右腿硬生生顿住。经脉中倒灌的真气撞向胸口,震得他胸骨一阵发酸。
不是乌鹊衣开口。
陈渡盯着白行舟怀里那个瘦小的身躯。
蓝笙醒了。
她眼睛半睁着。没有从昏迷中惊醒的慌乱,也没有大动脉被利刃压住的颤栗。又黑又沉的瞳孔直白地敞着。
白行舟被这冷不丁冒出的声音骇得手腕又是一抖。匕首在蓝笙脖子上带出第三条血痕。
他低头去看被自己锁喉的女孩。
“你醒了?”白行舟下意识地问出声。
蓝笙连脖子都没转一下。她任由毒血顺着领口往下淌,越过毒刃,越过三丈的昏暗空间,直面陈渡的脸。
“陈渡。”
“我在。”陈渡提着一口气,“别乱动,我带你出去。”
“不用了。”蓝笙出声打断。
陈渡火气直冲脑门:“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了。”蓝笙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砸在空旷的石壁上。
她极其缓慢地转动脑袋,被勒紧的肺部只能吸进一小半空气。她看了看满地的残尸断臂,最后在远处的乌鹊衣身上停了一下。
乌鹊衣手上的动作停了,直起腰杆,偏着头朝这边打量。
蓝笙收回视线,重新对着陈渡。
“柳姨死了。”蓝笙陈述着这个事实。
“嗯。”
“赤脚鬼也死了。”
“嗯。”
蓝笙破裂的嘴唇开合:“他把我拖走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两个人活不成。在南疆这种地方,喜欢替别人抗命的人,总是死得最早。”
“所以你现在打算把他们拿命换来的机会扔了?”陈渡往前压了半步。
白行舟惊呼一声,匕首往下一压。
蓝笙终于皱了眉头。
“你别过来。”蓝笙喊住陈渡,“你过来,他一定会杀我。他最怕死,但也最容易在绝境里做蠢事。”
被一个十三岁的病秧子当面扒开伪装,白行舟脸上青白交加。
“你们闭嘴!少在老子面前装神弄鬼!”白行舟手臂肌肉绷得很紧,“陈渡!最后一次,自废修为!”
“你闭嘴。”
蓝笙干巴巴地掷出三个字。
白行舟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下颚张开。
“你现在手抖得快拿不住刀了。”蓝笙不去管脖子上的痛感,声音平直,“没有我这个万蛊之体,圣地的人不会给你一丁点赏赐,还会扒了你的皮。你的命,全拴在我身上。”
“你敢赌我不敢杀你?!”
蓝笙没有理会身后的叫嚣。她偏了一下头,脖侧的毒血擦在白行舟的手背上,滋啦一声冒出一缕黑烟。
剧毒在反噬。她胸腔震动,抑制不住地咳出几口黑血。血块染透了五毒教破烂的布料。
她抬起手背抹掉下巴上的脏东西。
“陈渡。”
“听着。”陈渡的拳头捏出响声。
蓝笙胸口细微起伏,黑亮的眼珠对准前方。
“柳姨托你救我,告诉你我十八岁会被万蛊反噬。”
洞窟里的空气在这几秒间近乎停滞。五丈外的乌鹊衣往前走了两步,沾血的赤脚踩在石板上。
蓝笙咽下一口黑血。
“这是我的劫。”
她双手缓缓摸上脖子边那只颤抖的胳膊。指尖触碰的皮肉,开始浮现出黑色的细丝。
“我的劫,必须靠我自己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