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早点动手的。”
蓝笙的声音干涩发劈,嗓子里裹着血沫。她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撞进白行舟的瞳孔。
白行舟的脸部肌肉正不受控制地痉挛。
“那把匕首上的蛊毒,进我身子有一会儿了。”蓝笙轻微扯动下颌,“够了。”
“什……什么够了?少在这装神弄鬼!”
白行舟拔高嗓门嘶喊。握刀的手因为极度紧张再次下压。
利刃切开皮肉。
没有血流出来。
蓝笙张开了嘴。
洞窟里的风似乎停了。周围弥漫的浓烈血腥气被另一种诡异的阴冷盖了过去。
陈渡气海内翻腾的太极真罡猛地一顿,他盯着蓝笙的嘴唇,后背的汗毛根根立起。
一个活物从蓝笙的齿缝间挤了出来。
那是只指甲盖大小的甲虫,通体透着幽蓝的光晕,甲壳表面长满细密的锯齿。它扒着女孩干裂的下唇,狰狞的口器外翻,六条节肢在皮肉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它身上还沾着粘稠的黑血。
那是白行舟匕首上的剧毒。
白行舟离得最近。他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他那张故作深沉的脸,“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惨白得吓人。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发出的声音支离破碎。
“幽蓝蝎毒……这不可能……”
蓝笙牙关开合,声音混含不清。
“你自己送进来的。”
“我这身子觉得味道不错,全吃了。”
“顺便,帮它换了副新壳。”
万蛊之体。
这四个字在白行舟脑子里炸开。南疆千百年来的禁忌传闻,在此刻变成了爬出女孩嘴巴的实体。他引以为傲的致命蛊毒,非但没毒死这丫头,反而在短短几息间被她的血脉吞噬、同化,硬生生催生成了听命于她的怪物。
“老子宰了你!”
白行舟五官彻底变形。他嘶吼着发力,匕首横向拉扯,要切断那细瘦的喉管。
他连发力的机会都没有。
“去。”
蓝笙轻轻吐出一个字。
那点幽蓝的光芒从她嘴边消失了。
只剩下一声闷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破肉声。
“噗嗤。”
蓝光毫无征兆地扎穿了白行舟的右手手腕。
白行舟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僵硬地立在原地。
他呆滞地低下头。
手腕皮肉上破开一个针眼大小的血洞。黑色的血珠正往外翻涌。那只虫子已经钻进了他的静脉。
死寂持续了半个呼吸。
“呃啊啊啊啊——”
不似人声的惨叫撕裂了洞窟的空气。
精钢匕首当啷坠地。白行舟左手死死抠住右手手腕,双膝一软,重重砸在碎石堆里。他翻滚、抽搐、拿脑袋去撞击岩壁。
幽蓝色的诡异纹路顺着手腕的血管往上爬。速度极快。
皮肤底下鼓起一个手指肚大小的肉包。肉包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血肉塌陷,发出清晰的啃咬声。
那虫子在吃他的经脉。
束缚解除。蓝笙站直了身子。
她虚弱得晃了两下。失血过多让她站不稳,但她还是死死绷紧了膝盖。脖颈上三道翻卷的口子往外溢着黑血,巴掌大的小脸灰败不堪,脊背却挺得笔直。
陈渡看都没看地上满地打滚抓烂自己皮肉的白行舟。
他压下四处冲撞的太极真罡,真气转入佛门一脉,手掌浮现淡淡的金光。
“蓝笙,过来。”陈渡嗓音发沉。
蓝笙抬起细瘦的胳膊,用脏兮兮的袖口抹掉嘴角的血丝。
她转过了身。
把单薄的背影留给了陈渡,正面对着洞窟的最深处。
几十丈外,一道散发着幽蓝微光的巨大岩石裂缝横亘在那里。微光闪烁,里头浓稠的黑暗在翻滚,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古老气息。
“圣地的门,要活人的血。”
她的声音极轻。
“蓝笙!我叫你过来!”
陈渡心头邪火直冒。右脚猛然踏前。
“咔嚓”。
青石板被太极真罡震得粉碎。
蓝笙终于停下脚。她偏过头,越过五丈的距离看着陈渡。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十三岁孩童该有的惊惶,甚至连活着的指望都没有。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决绝。
“陈渡,谢谢。”
蓝笙语气平直得吓人,“我知道,你来南疆不是为了我这个病秧子。”
这番话准确地扎进陈渡的肺管子。
他确实是为了找解药救赵元璟。卷进这破事,起初不过是交易,是还不死柳蛇娘的人情。
陈渡张了张嘴,没骂出声。
蓝笙没有停顿,自顾自往下说。
“柳姨死,是为了还教主的人情。赤脚鬼死,是为了柳姨。这世上的事,就是一物换一物,一命填一命。”
“谁也不欠谁的。”
空气静得发沉。
陈渡愣在原地。眼底的火星子一点点烧了起来,越烧越旺,最后连视线都蒙上了一层骇人的红。
他体内的太极真罡再也压制不住,暗褐色的劲装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你放屁。”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
蓝笙被这粗鄙的字眼骂得怔住了。
“什么还不还债!柳蛇娘不是为了还债!赤脚鬼更不是!”陈渡扯着嗓子吼了出来,声音在石壁间砸出回音,“他们拼到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就是为了让你活着!就这么简单!”
陈渡盯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胸膛剧烈起伏。
“你他妈非要把所有东西都放在称上称一称?!一点善意都要算计谁欠谁的?!你才十三岁!你这套恶心人的规矩全是这鬼地方教你的?!”
现代社会的灵魂,与南疆这片腐烂土地上生长出的冰冷法则,迎头相撞。
蓝笙嘴唇微微颤动。
她似乎想反驳。可看着陈渡发红的眼睛,那句习惯性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来。
她低下头。乱发遮住了脸。
没人看得清她此刻的神情。
停顿了两息。
蓝笙重新抬头,转回身去。她拖着步子,朝那道幽蓝色的裂缝迈出了第一步。
右后方有了动静。
乌鹊衣离开了一直斜靠的石柱。残破的暗红衣裙在地上拖拽。手腕上的白蛇吐着信子,发出威吓的嘶嘶声。
这位巫神教的圣女并没有出手。
她慢条斯理地让开身位,视线在蓝笙单薄的背影上刮过,带着猎人端详极品猎物的审视。
“本命蛊养得极好。”
乌鹊衣轻启朱唇。
蓝笙没有停步。
“十三岁,反向同化蛊毒。这片地界上九成九的蛊师都不如你。”乌鹊衣惯常高高在上的语调里,破天荒地带了一点真话,“可惜。上好的苗子,到底是个消耗品。”
蓝笙的肩膀极不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紧接着,步子迈得更稳了。
身后的碎石堆里,白行舟的惨叫已经弱了下去。那肉包吃空了他的手臂,正往肩膀处钻。他的喉管里往外冒着血泡,眼珠凸出眼眶,整个人烂成了一滩烂泥。
陈渡收回余光。
右手大拇指猛地顶开无渡刀护手。铜环磕碰。
“铮——”
刀刃出鞘三分。
陈渡丹田一沉,脚底发力,身形暴掠而出!
去他妈的命换命!
去他妈的南疆规矩!去他妈的宿命献祭!老子今天就算劈开这座山,也要把这不听话的小丫头拽出来!
但蓝笙似乎算准了距离和时机。
她已经走出了五丈。
六丈。
七丈。
前方那道幽蓝色的光芒越来越盛,浓稠如墨的黑暗中,那巨大的裂缝像是一头感应到了无上美味的活物,微光闪烁的频率骤然加快,犹如一颗庞大的远古心脏正在剧烈跳动,发出一阵阵无形的吸扯之力,生生凝滞了陈渡追风般的刀势与身法。
蓝笙停在了裂缝前十丈的绝对死地。
在陈渡破口大骂冲过来的前一瞬,她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尖锐的指甲,以极其惨烈的力道,深深划破了自己左手的掌心。
“滴答。”
殷红中透着暗金色的万蛊之血,顺着她细小的指缝无声滴落。
一滴接着一滴,在幽蓝微光照耀的古老石板上,砸出了一朵、又一朵象征着死亡与开启的暗红色妖冶之花。
整个洞窟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轰然凝固。奇怪而恐怖的异变,终于在裂缝深处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