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脊椎错位的闷响,比身体撞上岩壁的声音更先一步钻进陈渡的耳朵。
他像个破麻袋一样翻滚出七八丈远,喉咙里腥甜倒灌,张嘴喷出的,是混着内脏碎块的漆黑血肉。
“锵——!”
无渡刀被他反手插进地面,刀锋在坚硬的岩石上刮出刺耳长音和炫目的火星,硬生生犁出一条近十丈的深壑,才止住他失控的身体。
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像被巨锤擂过,痛得钻心。
陈渡猛地抬头,淌血的额角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却第一时间锁死了井边那个干尸般的老者。
老头还在。
可他那龟裂的皮肤下,密密麻麻的幽蓝蛊纹正疯狂亮起,在他枯竭的血管里冲撞,似乎要从内而外撑爆这具油尽灯枯的躯壳。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正死死盯着那口疯狂喷薄着毁灭气息的古井,透着一股决绝到癫狂的炽光!
“老头!”陈渡的吼声从满是血沫的喉咙里挤出,“蓝笙……还在下面!”
老者没有看他,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竟在笑,笑声比哀嚎更刺耳。
“来了……终于来了……”
他说的不是陈渡,也不是蓝笙。
是那个东西。
**蛊王。**
轰隆隆!!
整个地下洞窟发出了末日般的咆哮!穹顶最厚的核心岩层应声裂开,碎石裹挟万钧之力,暴雨般倾泻而下。
一块脸盆大的碎石擦着陈渡头顶飞过,劲风将他狠狠压得向前一扑,头皮火辣辣地疼。
他顾不上这些,双腿肌肉坟起,青筋如虬龙暴突,就要不计代价地冲回井边!
“别回去!”
老者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沙哑、干枯,却像一枚钉子,死死钉住了陈渡前冲的脚步。
“她的意识……已经没了。”
“放屁!”陈渡猛然回头,“她刚才还在说话!她还——”
“肉身还在。”老者打断他,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但她的神魂,已被蛊王吞噬大半,正在被撕碎、咀嚼……你现在下去,要么被瞬间绞成肉泥,要么……被那个只剩下杀戮本能的‘她’,亲手撕碎。”
他顿了顿,终于缓缓转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透出一丝极淡的怜悯。
“你救不了她。”
一句话,砸碎了陈渡心中最后那点侥幸。
“但有人能。”
这两个字,又让陈渡猛地一愣。
老者抬起一根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头顶那片分崩离析、不断坠落死亡的穹顶。
“上面……去上面……”
话音未落,洞窟最外围的岩壁轰然塌陷!
“轰!”
一块房屋大小的巨岩整体脱落,将地上那些飞舞的白骨瞬间碾成了齑粉!
老者的身体在狂暴的气浪中剧烈摇晃,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陈渡吼出遗言。
“三百年了……老夫总算等到了一个能扛住它苏醒的身体……”
“万蛊之体……何其珍贵,又何其……不幸……”
“上一个……就死在了这井里……”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移向井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蓝,声音里带着解脱。
“这一个……看她自己的命了!”
“你——”
陈渡刚跨出一步。
老者的身体已在他眼前寸寸崩解。皮肤上游走的幽蓝蛊纹光芒大盛,点燃了他最后的生命,血肉、骨骼、神魂,都化作漫天飞舞的幽蓝光尘,被从井底狂涌而上的蛊力一卷,彻底吞噬。
守井人,以自身为祭,迎来了他三百年的解脱。
陈渡没有再犹豫。
不是不想回去救人。
是理智剖开了他被怒火和悲伤烧昏的头脑。
老头说得对,现在下去,就是送死。
上面。
上面有人能救蓝笙。
那就上去!
管他是谁,管他在哪,杀上去,把他揪出来!
“嗡——!”
陈渡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心头精血狠狠喷在无渡刀身!
刀身发出一声压抑的龙吟,黑白二气疯狂暴涨,阴阳轮转,杀意沸腾!
他双腿猛然蹬地,脚下坚岩瞬间炸成一张巨大的蛛网!
整个人化作一颗逆冲的炮弹,悍然撞向正在崩塌的穹顶!
万丈岩层。
当陈渡真正置身其中,才知这是何等令人窒息的绝望。
太极真罡在身外旋成一道高速旋转的尖锥护盾,他就是一枚人肉钻头,狠狠钻进这厚重无情的大地之躯!
碎石、泥沙、冰冷的地下水,还有无处不在的阴冷蛊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他的五脏六腑从口鼻中生生挤出!
陈渡咬紧牙关,无渡刀在身前狂斩,每一刀都裹挟着【血河刀经】不死不休的惨烈杀意。坚逾精铁的岩层被劈开,他的身体就从那裂缝中硬生生挤过去!
两丈。碎岩如雨,罡气护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五丈。一条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横亘在前,恐怖的水压混合着泥沙,几乎要将他活活按死在岩层里!
十丈!
速度在急剧下降。经脉中的真气如开闸洪水般倾泻。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身体里,骨骼被压得错位时发出的“咯咯”声。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上去!
佛相魔神功-魔相!
“吞!”
他化大法在体表铺开,黑暗的魔气不再只是防御,而是化作一张贪婪巨口,将所有撞击护盾的阻碍——碎石,蛊力,水压——统统嚼碎、碾烂,化作让他继续向上冲的邪门燃料!
二十丈。三十丈。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刺痛,好几处甚至直接崩断。真气逆流的剧痛从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是透支根基的征兆!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人活着才有资格谈养伤!
五十丈!
他的速度终于又提了上来!头顶的岩层开始变得松软,不再是那种坚硬如铁的深层岩石,而是夹杂着大量泥土和粗壮树根的浅层地质。
有光!
一道极细微、却无比温暖的光线从头顶缝隙漏下,刺得他眼睛一酸。
那是外面的光!
陈渡将佛相和魔相同时催动到极限,左半身金光暴涨,佛陀怒目;右半身黑气翻涌,魔神咆哮!两股截然对立的力量被他强行扭合,疯狂灌入无渡刀中!
“破!”
一声嘶哑暴喝,刀光冲天!
轰——!
地表被一道无可匹敌的力量从下方野蛮撕裂!
泥土、碎石、草木被一道黑白交织的恐怖刀芒轰开一个直径三丈的巨型大洞,久违的阳光和新鲜空气潮水般汹涌灌入。
陈渡的身影从那个焦黑的洞中狼狈射出,在半空翻了两圈,随即力竭,重重摔在地上,砸出一个半人深的坑。
他趴在坑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暗褐色劲装碎成布条,露出的皮肤满是紫黑色伤痕,左手掌心更是皮肉翻卷,白骨可见。
但他活着。
他从地狱爬出来了。
陈渡撑着微微变形的无渡刀,一点点地从坑里爬起,摇晃着站直身体,吐掉一口混着泥沙和牙齿碎块的血水。
刺目的阳光照在脸上,他下意识眯起眼。
等他终于适应了光线,视线缓缓聚焦。
然后他就看到了。
不只是四周。
东南西北,九个方位,每一个方位都站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