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那个,离他不到三十丈。
一个佝偻得像煮熟的虾米似的老头,穿着一身蓝黑色的蛊袍,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杖首雕了只张嘴要吞天的蛤蟆。
万毒老人。
陈渡的脑子“嗡”一下,这个五毒教的老怪物,传闻中的大宗师,他怎么会在这里?
但他不是一个人。
老头身后,黑压压一片五毒堂的弟子,那股子阴冷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陈渡的脖子像生了锈一样,艰难地转动。真气耗尽的身体,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像在撕扯筋骨。
视线越过万毒老人,右侧五十丈外。
那是一群穿着黑红色祭袍的人,为首的女人戴着一张惨白的骨质面具,身形高挑,周身萦绕的黑雾,让他本能地想吐。
巫神教。
陈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一点点往下坠。那女人的气息,阴冷、诡异,强度甚至让他想起了万剑山庄的莫北海!
绝顶高手!
他的视线继续移动,更远的地方,赤焰寨方向一股蛮横霸道的烈焰气息;另一个方位,则是阴柔到极点的蛊力波动,仿佛有万蛇在暗中吐信。
一共……九股气息。
八位大宗师,一位绝顶高手。
这是什么阵仗?
陈渡握着已经微微变形的无渡刀,全身肌肉绷得像石头。
万毒老人看着他,那双比烂泥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复杂。他张开干裂的嘴,刚要说话。
“蓝笙……在下面!”
陈渡却先一步嘶吼出声,每个字都混着血沫和内脏碎块,声音哑得像是破锣在刮铁,“她被蛊王——”
“我知道。”
万毒老人平静地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铁锤,狠狠砸在陈渡的胸口上。
他的嘶吼戛然而止。
你知道?
“我知道她在下面。”万毒老人说,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知道,蛊王正在吞噬她。”
“事实上——”
他抬起乌木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
像是一道无声的号令,九个方位上的九大高手,瞬间齐齐动作,各自从怀中取出一面面材质各异的旗帜!
有的是狰狞的兽皮,有的是华贵的金丝,甚至还有用惨白骨片串成的,上面刻满了血色符文!
每一面旗帜上,都有一个相同的标记——一条首尾相衔、形态诡异的蛊虫!
“这一切。”
万毒老人终于抬起眼,和陈渡那双充血的眸子对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都在计划之中。”
陈渡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计划之中?
他死死盯着万毒老人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一股比地下暗河还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疯狂地冲上头顶!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你听到的,就是我说的。”老头面无表情,“蓝笙进入圣地,唤醒蛊王,用她的万蛊之体去承接融合——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我安排的。”
陈渡握刀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不是因为脱力,是愤怒,是足以把天烧穿的狂怒!
他想起了蓝笙站在裂缝前,划破掌心的决绝。
他想起了她在光茧里被蛊力撕扯,痛得喷出黑血的凄惨。
他想起了她拼尽最后一丝神智,用尽全力将自己推开时,那句微弱的“快走”。
他还想起了万毒老人在出发前,意有所指的那句话。
——“试炼中最可怕的,或许正是蓝笙本人。”
原来,那不是说蓝笙有多危险。
是说她的命,有多他妈的可悲!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陈渡盯着万毒老人,声音里的颤抖再也无法抑制,“你知道她会进圣地,你知道她会唤醒蛊王,你知道她会被吞噬……你全都知道!”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胸中的怒火烧得他忘了身上的剧痛。
“你把她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她当一个……诱饵!”
“不是诱饵。”万“毒老人摇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是容器。”
这两个字,比世上任何毒药都毒。
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豁开了陈渡的胸膛,在里面胡乱地搅动。
容器。
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在他师父的眼里,竟然只是一个……用来装东西的破瓶子!
“你这个老东西——!”
“锵——!”
刺耳刀鸣!陈渡悍然踏前,无渡刀离鞘半尺,黑白二气疯狂暴涨,那股子凝练到极致的杀意轰然爆发,直指万毒老人!
可就在这一瞬,另外八个方位的气息同时锁定了他!
那戴着白骨面具的巫神教女人更是向前微倾,一股阴寒的杀机几乎贴到了他的后颈上。
整个山谷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板!
“你冷静一下。”万-毒老人站在原地,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冷静个屁!”陈渡咆哮,一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蓝笙在下面被千刀万剐、活活吞掉,你让我冷静?!”
万毒老人沉默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陈渡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和血从他伤口滴落在地的“滴答”声。
良久,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高手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弯下了腰。
这个大宗师境界的老怪物,南疆五毒教的掌教,在九大高手的注视下,对着眼前这个几乎油尽灯枯的小宗师,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陈渡的滔天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躬,浇得猛地一滞。
“我欠你的。”万毒老人缓缓直起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实而沉重的情绪,“我利用了你,也瞒了你。让你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以命相搏,替蓝笙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但我没有在害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力量。
“我在救她。”
这句话,让陈渡的脑子彻底乱了。
“救她?”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咧开嘴,却发不出笑声,只挤出一丝冰冷的嗤音,“你管那叫救?她在下面痛得惨叫,你他妈管那叫救?!”
“如果不这样做,她活不过十八岁。”
陈渡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万毒老人看着他,那张老脸上写满了岁月的沉痛与无奈。
“‘万蛊之体,百年一出’。这句话,你在下面应该也听到了。”
“但它还有后半句——百年一出,无一善终。”
“万蛊之体的宿命,就是在十八岁前,被体内疯狂滋生的万种蛊力反噬,爆体而亡。不是可能,是一定。三百年来,南疆典籍所载,无一例外。”
“上一个万蛊之体,就死在了那口井里。守井人守了三百年,守的,就是那具不腐的尸身,和那份足以毁灭方圆百里的残留蛊力。”
陈渡彻底不说话了。
他想起了守井老者最后那句带着解脱的话——“上一个……就死在了这井里……这一个……看她自己的命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陈渡的声音沉了下来,怒火被强行压进了心底,化作冰冷的质问,“让蛊王融合她,然后呢?等蛊王把她吃干抹净,再换你一个更强的‘容器’?”
“不。”万毒老人举起拐杖,指向四周那九个方位上的高手和他们手中的蛊旗,“九蛊轮转大阵。”
“此阵,需八名大宗师与一名绝顶高手,以九面本命蛊旗为引,撬动南疆地脉之力,在蛊王与宿主融合最关键的时刻,强行逆转生死!”
老者的眼中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声音陡然拔高!
“简单来说,不是让蛊王吃掉蓝笙。”
“而是让蓝笙……反过来,吞掉蛊王!”
陈渡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做得到?”
“做得到。”万毒老人肯定地回答,“但有一个前提。”
“融合必须已经开始,且宿主的神魂,尚未被蛊王完全吞噬。”
“所以你才需要我。”陈-渡在这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被当做棋子的憋屈和为了蓝笙而燃起的希望疯狂交织,让他的心脏乱成一团麻,“你让我带蛊髓石下去,就是为了给她续上那一口神魂不灭的气,拖时间!拖到你们在上面布好这个该死的大阵!”
万毒老人沉重地点了点头。
“蛊髓石,是我让守井人故意留在井底的。你取出它的那一刻,他……便给我传了最后的信号。”
陈渡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所有的愤怒、算计、阴谋,在蓝笙的生死面前,都变得不再重要。
“既然是你一手安排,”陈渡盯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那你现在告诉我,她……还有多少时间?”
万毒老人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吐出了让陈渡心脏骤停的三个字。
“不多了。”
话音刚落!
轰——!!!
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一股无可匹敌的恐怖力量从地底深处轰然爆发!
从陈渡刚刚冲出的那个焦黑洞口里,一道水桶粗的幽蓝色光柱,裹挟着毁灭与新生的混沌气息,悍然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云层,在苍穹之上,捅出了一个巨大而空洞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