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镇。
镇子不大,唯一的茶棚就搭在镇口,几根木桩撑着油布,四五张桌子歪歪斜斜。
陈渡挑了个靠外的位子坐下,将身后用布条缠着的无渡刀轻轻靠在桌腿上。
“老板,一碗面,一壶凉茶。”
他进镇前换了苏月薇准备的粗布衣裳,风尘仆仆,看着就是个普通的赶路刀客。
“好嘞!”
面很快上来,陈渡埋头吃着。
邻桌两个本地口音的汉子正就着花生米吹嘘。
“听说了吗?天山派和青城山的人,前两天过了清江,浩浩荡荡的,全往西北去了。”
“西北?那不是心魔教的地盘吗?这帮正道名门吃错药了?”
“嘿,你还不知道?江湖上都传遍了,心魔教出了天大的事!”
陈渡夹面的动作缓了一瞬,但没有停,依旧不紧不慢地把面送进嘴里。
耳朵,却竖了起来。
“什么大事?”
“内乱!说是副教主联合几个长老造反,跟教主胡媚打起来了,现在心魔教总坛都乱成了一锅粥!各大门派这是看准了机会,要‘替天行道,铲除魔教’呢!”
“他娘的,这帮正派真会挑时候。那胡媚老妖婆在位时,一个个跟孙子似的,现在人家家里着火,他们倒来劲了。”
陈渡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完,喉结滚动。
胡媚。
他下意识按了按左手手腕,血契留下的印记还在,没有灼痛感,说明人还活着。
但活着,不代表安全。
各大门派围剿,加上内部叛乱……这女人的处境怕是比当初的自己还糟。
不行,得快。
陈渡掏出几枚铜板拍在桌上,起身便走。
刚迈出茶棚两步,他脚步一顿。
不对劲。
他脑中飞速回放着茶棚里的一切。
两个聊八卦的汉子,嗓门大得像演戏。天山派、青城山、心魔教内乱……这种级别的消息,能这么快、这么精准地传到这犄角旮旯的小镇,还正好让自己听见?
太巧了。
巧得就像一个专门为他搭的台子。
还有角落里那个从头到尾一口茶没喝的瘦老头,在自己听到“心魔教”时,手指敲桌的节奏,乱了一下。
陈渡嘴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冰冷。
这是把他当鱼钓呢?
他不动声色,继续沿着出镇的土路往前走。
两旁是高过人头的芦苇荡,风一吹,沙沙作响。
走出约莫半里地,他突然停下。
“跟了一路了,不嫌累?”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芦苇荡深处。
“再不出来,我可就走了。”
芦苇丛中死寂一片。
“行。”
陈渡嗤笑一声,作势抬腿要走。
咻——!
一道破空声骤然从背后炸响!
陈渡甚至没回头,身子一矮,一枚淬着乌光的菱形铁钉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深深钉进前方的土路里!
他缓缓转过身。
三道人影从芦苇丛中掠出,成品字形将他围住。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手持环首刀,虎口全是老茧,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与狠厉。
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胸口绣着青城派的云纹。
“阁下好身手。”那壮汉赵刚抱拳,皮笑肉不笑。
“奉师命行事?”陈渡替他把话说完,扫了一眼他身后两个明显紧张的年轻人,“奉什么师命,在这荒郊野外演戏钓鱼?”
赵刚的脸色变了变。
“兄台说笑了,我们不是钓鱼,是拿人。”他从怀里抖开一张纸,“朝廷海捕文书:陈渡,勾结三皇子谋反,悬赏,万两黄金。”
他将那张画得七分不像的画像扬了扬:“兄台,跟画上的人,有几分神似啊。”
“所以,你们确定要拿我?”陈渡问。
“拿下你这种朝廷钦犯,回山就是大功一件!”旁边那年轻女弟子没忍住,抢着喊道,“别废话了,快放下你手里的刀!”
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刀匣”。
他笑了。
“谁告诉你,我背上的是刀?”
女弟子一愣。
赵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自己碰上了硬茬,暴喝道:“动手!”
三人同时暴起!
赵刚的环首刀当头劈下,刀风刚猛!
两个年轻弟子一左一右,剑光交错,封死了陈渡所有退路!
三人都是二流武者,配合默契,寻常一流高手在此,也得手忙脚乱。
可他们面对的,是陈渡。
嗤啦——!
缠刀的布条应声炸裂!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灰金色刀芒,如一道凭空出现的裂隙,吞噬了周围所有的光线。
没有刀风,没有声音。
赵刚只觉得眼前一空,手上一轻。
他低头。
自己的环首刀,从中断为两截,上半截刀身还在空中打着旋,切口光滑如镜。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
轰!!!
一股无法抗拒的意志,如同天穹崩塌,悍然压下!
那不是气势,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来自生命层级的绝对“碾压”!
赵刚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琥珀,将他死死禁锢。他体内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血液逆流,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揉捏!
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动,身体却连一丝一毫都无法掌控。
“噗通!”
赵刚的双膝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膝盖骨与碎石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弟子更是不堪,连跪下的资格都没有。
那股力量只是轻轻扫过,他们便像被抽掉骨头的面口袋,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眼球上翻,口吐白沫,竟是直接被这股气场震晕了过去。
大宗师之境,真罡外放,一念之间,便可定人生死。
陈渡单手拎着无渡刀,刀身在夕阳下泛着妖异的灰金色,他走到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赵刚面前,将刀随意地搭在肩上。
“现在,我们好好聊聊。”
他蹲下身,与赵刚平视,脸上挂着和煦的笑,说出的话却让赵刚如坠冰窟。
“心魔教到底出了什么事?”
“给我说点茶馆里听不到的真话。”
他伸出另一只手,无渡刀的刀尖,轻轻地、慢慢地,点在了赵刚的眉心上。
冰冷的触感,让赵刚浑身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干。
“我的耐心,”陈渡的声音很轻,“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