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的牙齿在打架,磕得咯咯作响。
那柄灰金色的刀尖,就悬在他眉心前不到半寸的地方。
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一丝寒意,却像一个黑洞,把他所有的心神都吸了进去。
他能清晰“看”到,自己被这一刀贯穿眉心,神魂都被搅碎的下场。
“我说!我全都说!”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凄厉,生怕自己慢了半秒。
陈渡没动,刀尖稳如山岳,只是脸上那副和煦的表情,在赵刚看来比恶鬼还要恐怖三分。
“心魔教……教内大乱!”赵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珠炮似的往外喷,“师门传讯,说是副教主联合了血影堂、百毒窟几个堂主长老,把教主胡媚给架空了!现在总坛那边打得血流成河,具体谁占上风……我,我这种外门弟子,真没资格知道啊!”
“消息来源?”陈渡的声音很平,却像巨锤砸在赵刚的心口。
“不知道!真不知道!”
赵刚感觉刀尖上的气息冷了一分,吓得屁滚尿流,一股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消息是凭空冒出来的!一夜之间,全江湖都在传!我师门也是收到风声,才火速派我们下山,说几大门派要效仿百年前,联手清剿魔教,让我们……先行探路。”
“探路?”
陈渡笑了。
嗡——!
悬在赵刚眉心的刀尖陡然一颤,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赵刚只觉得一道冰冷的意志顺着刀尖刺入脑海,神魂剧痛,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钉钉穿!
“啊!”他惨叫一声,涕泪横流。
“就凭你们三个歪瓜裂枣,也配探我的路?”
赵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剧痛之下,连一个辩解的字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才明白,从头到尾,自己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茶棚那出戏,谁安排的?”
“是……是我们自己的主意!”赵刚彻底崩溃了,把所有底裤都抖了出来,“师门发了海捕文书,说目标可能会在清江沿岸出现……我们就想着在沿途镇子设点,雇人聊心魔教的事,看能不能引出什么线索……”
广撒网,结果钓上来一头能把天都捅破的过江龙。
“心魔教总坛,方向。”
“知……知道!”赵刚不敢有丝毫隐瞒,“从这儿往西北,过了清江就是青狼山脉,总坛在山脉最深处的‘万魔窟’。但那里终年瘴气弥漫,外人进去九死一生。我们师门有条前辈留下的密道,可以绕开大部分瘴气区……”
赵刚哆哆嗦嗦地将路线、沿途的暗记、以及几个需要特别小心的险地,全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陈渡在脑中默默记下,与胡媚当初给出的信息两相印证,发现这条路线确实要安全许多。
“还有呢?”
“没了!大侠,我真的就只知道这么多了!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一条狗命!”赵刚磕头如捣蒜。
陈渡收回了无渡刀。
那股钉死神魂的恐怖压力骤然消失,赵刚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仿佛溺水之人重获新生。
“你们师门的联络暗号。”陈渡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刚浑身一僵,脸上满是恐惧。
泄露师门暗语,这可是死罪!
陈渡没催他,只是拇指在刀格上轻轻一推。
嗤——
刀身无声滑出寸许。
一抹幽暗的灰金色在暮色中闪过。
周围的芦苇荡,所有高过赵刚头顶的芦苇,上半截齐刷刷断裂,切口平滑如镜,悄无声息地飘落。
“青云过山,剑归东来!”
赵刚被这神鬼莫测的一手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脱口而出,“这是此次行动的接头暗语!对上就是自己人!”
“很好。”
陈渡将刀归鞘,用布条重新缠好,背回身后。
他转身欲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赵刚那颗刚落回肚子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回去告诉青城派,也告诉其他想打我主意的人。”
陈渡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一丝真罡,清晰地传遍了整片芦苇荡,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耳边低语。
“万两黄金是笔大钱,但也要有命花才行。”
“我的刀,今天不想见血。下次,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化作一道灰线,脚尖在起伏的芦-苇-浪上如履平地,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尽头。
只留下跪在原地,裤裆湿透,抖如筛糠的赵刚。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师弟师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笑着笑着又变成了痛哭。
“大宗师……他娘的是个大宗师啊……万两黄金……让掌门自己来拿吧……”
……
夜色如墨。
陈渡的身影在荒野上拉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连夜向西北方向急掠。
罡风刮在脸上,他却恍若未觉,脑中飞速转动。
心魔教内乱,副教主造反,这不奇怪。胡媚那女人的行事风格,结下的仇家能从山东排到西域。
可各大门派的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提前排练过。
消息刚出,大军就动。
这不叫替天行道,这叫精准猎杀。
更巧的是,这个局,明显把自己也算了进去。
谁在下这盘棋?
朝廷?想借江湖力量削弱魔教,顺便把自己这个“钦犯”一锅端了?
还是心魔教那个造反的副教主?故意引来正道围攻胡媚,再顺手把自己这条“大鱼”引过去,一箭双雕?
甚至……是胡媚自己?
陈渡脑中闪过那女人疯狂又决绝的脸。以她的性子,设一个弥天大局,将所有敌人诱入其中,再一把火烧个干净,也不是没可能。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道淡淡的血色印记。
血契感应平和,说明人还活着。
答应过她,要把冰灵温魄玉带回去,救她母亲。
这是承诺。
管他前面是龙潭虎穴,还是天罗地网。
我陈渡的刀,还没怕过谁。
他辨明方向,速度再提三分,彻底融入了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
青柳镇口那家茶棚,角落里那个始终低头不语的瘦小老头,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镇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从黑漆漆的树洞里,掏出一只拳头大的黑铁笼。
笼中关着一只鸽子,通体漆黑如墨,连爪喙都是黑的,唯独一双眼睛,在夜里泛着妖异的红光。
老头取出一卷蜡封的纸条,绑在黑鸽腿上,松开了笼门。
黑鸽没有立刻飞走,而是歪着头,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看了老头一眼。
老头面无表情,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黑鸽这才振翅,却没发出半点声响,如一抹黑色的鬼影,瞬间没入夜幕,消失不见。
一枚被丢弃的蜡丸在地上滚开,露出里面用朱砂写就的八个小字——
“目标西行,已入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