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黑影,像贴着地皮滑行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渗入峡谷隘口。
为首那人脸上罩着青铜鬼面,身形高瘦,身上散出的阴冷气息,让脚边的草叶尖都凝上了一层白霜。
一流巅峰,而且是杀人如麻的那种。
崖顶上,陈渡心里有了判断。
有点意思,但还不够看。
鬼面身形一晃,脚尖在崖壁上接连轻点,如一片枯叶飘上隘口顶端,落在陈渡前方三丈处。
他站定,嗓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哪个堂口的?”
陈渡没理他,甚至没看他,视线依旧投向下方漆黑的峡谷,那里,还有几股气息正在靠近。
被无视的怒火升腾,鬼面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透着上位者的不耐。
“我问你话!为何擅自发出‘死祭令’?清江沿线的清剿,由我全权负责,你不知道吗?!”
陈渡心里一动。
死祭令?原来这玩意儿叫这个。
听这口气,真把自己当成不懂规矩、抢功劳的“自己人”了。
他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用一种挑拣牲口般的目光,将鬼面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鬼面被看得心头火起,正要发作。
“你!”
陈渡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冬日里的冰棱。
“青云过山。”
他顿了顿,在鬼面因这四个字而气息一滞的瞬间,才吐出后半句。
“剑归东来。”
八个字,像八道惊雷,在鬼面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不是外围杀手的暗号!
这是组织与那些安插在正道大派的“钉子”进行最高级别情报交接时,才会动用的密语!
知道这句密语的,无一不是传说中的殿主,或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身边,最得宠信的心腹!
鬼面的姿态在短短一息之内,天翻地覆。
从盛气凌人,到惊疑不定,再到无边的惶恐。
“您……您是……”他的声音干涩发颤,再没了刚才的嚣张。
陈渡懒得回答。
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尽轻蔑的冷哼,然后松开了对自己气息的压制。
一缕属于大宗师的意志威压,悄然释放。
嗡——!
周遭的空气霎时变得黏稠,风声、虫鸣,一切声响都在这刻被抹去。
鬼面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体内引以为傲的真气,被死死压在丹田里,冻结成块,一丝都调动不起来!
“咔嚓!”
一声轻响,他脚下的坚硬岩石,竟被这磅礴的气机硬生生压出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大宗师!
绝对是大宗师才能拥有的意志领域!
这个认知,将鬼面脑子里最后一丝侥幸劈得粉碎!
能知晓最高密语,又是深不可测的大宗师……除了那位大人派来秘密督战的钦差,还能是谁?!
而自己刚才……竟然还敢对着这样一位通天大人物,兴师问罪?
“噗通!”
鬼面的双膝再也撑不住,重重砸在地上,膝盖骨与岩石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他深深低下头,青铜面具几乎贴到地面,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恐惧。
“属下有眼无珠,不知大人亲临!冲撞了大人,罪该万死!还请大人……恕罪!”
成了。
陈渡心里想笑,脸上却依旧冷漠。
“起来。”
鬼面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腰却弯成了九十度,卑微到了尘埃里。
“落云坡那边,怎么回事?”陈渡不耐烦地摆摆手,“上面不放心,让我过来瞧瞧。”
鬼面身体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竹筒倒豆子般急声道:“是!大人明鉴!我们‘幽魂殿’此次接到的任务有两个。第一,是截杀一个叫陈渡的朝廷要犯,据说他身上有上面必须要拿到的东西。”
陈渡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第二个呢?”
“第二个,”鬼面的声音压得更低,“是派人混入落云坡的正道联盟,待到他们与心魔教叛军决战的关键时刻,从内部发难,配合叛军……将正道主力,彻底埋葬在落云坡!”
好毒的计策。
“谁下的令?”陈渡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鬼面浑身剧烈一颤,犹豫了。
“嗯?”
陈渡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淡淡的音节。
“咔嚓……咔嚓……”
鬼面脚下的裂痕,又扩大了几分。
“是‘天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属下不知那位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一个代号——‘天主’!据说,这位‘天主’,似乎与另一位魔道巨擘‘自在天’有关!”
“落云坡,怎么接头?”
“营地后方马厩,东数第三根木桩,三长两短敲击。暗号——‘风从何处来’,回答‘自幽冥而来’。”
“信物。”
鬼面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漆黑的铁牌,双手呈上:“便是此物,令牌背面刻有‘魂’字。”
陈渡一把将令牌抓过,入手冰凉。
该问的,都问完了。
他低头,看着依旧跪伏在地的鬼面,两息之后,缓缓开口。
“你提供的情报,很有用。”
鬼面如蒙大赦,长舒一口气,连忙磕头。
“为大人效力,是属下至高无上的荣幸!”
话音刚落,一股极致的寒意陡然从他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头,只看到一抹灰金色的刀光,悄然划过夜空。
**血河刀经,第一式——回风拂血。**
刀芒无声。
鬼面的身体僵住了。
他艰难地低下头,一条细密的血线从他的脖颈上缓缓浮现。
“嗬……为……什么……”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已经……
陈渡收刀入鞘,动作行云流水,冷漠地回答了他最后的疑问。
“因为你的情报,只够换我一刀。”
“噗通!”
一颗戴着青铜面具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的尸体轰然栽倒。
“头儿!”
峡谷下方,四名负责掠阵的黑衣杀手肝胆俱裂,转身就跑!
陈渡身形从隘口顶端飘落,无渡刀再次出鞘半寸,手腕一抖。
**追风诀,第三式——卷风!**
一道环形的灰金色刀芒贴地扩散,快如流光,无声无息地掠过四人的脚踝。
“噗!噗!噗!噗!”
四声闷响,四名奔逃的杀手在同一时刻被齐齐斩断双腿,扑倒在地。
陈渡走到他们面前,刀尖在月下泛着寒光。
“我不喜欢麻烦,”他淡淡地说道,“所以,一起上路吧。”
刀光闪过,四颗头颅应声而落。
陈渡从容地在鬼面尸体上搜出几张银票,揣入怀中,然后摘下了那张青铜鬼面。
面具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人的脸。
“可惜了,”陈渡自言自语,“下辈子,话别那么多。”
他站起身,将所有情报在脑中串联成线。
神秘的“天主”,与“自在天”有染,一边派人杀自己,一边布下一个坑杀整个正道的绝局。
好大的棋盘。
陈渡摸了摸下巴,一抹玩味的笑意在他脸上绽开。
他从怀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封完好无损、命他前往落云坡集结的天山派掌门手令。
另一样,是刚刚到手的,来自“幽魂殿”的青铜鬼面。
一张正道通行证,一张魔道入场券。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微微发热的血契印记,胡媚的处境,定然不妙。
“不管你是谁,”陈渡将那张冰冷的青铜鬼面,缓缓地、严丝合缝地扣在了自己脸上,“既然你这么喜欢搭台唱戏……”
月光下,一个头戴青铜鬼面的人影,对着落云坡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无人能懂的低笑。
“那我这个‘意外’,就去给你加点猛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