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落云坡到了。
名字起得倒有几分诗情画意,可惜,此地只有肃杀。
陈渡站在山坡上,双手抱胸,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山下,是一片由数千营帐构成的战争堡垒,旌旗如林,刀枪如麦。
盆地中央,几顶雪白的巨帐格外醒目,高悬着太阳宫的金日旗、菩提寺的千叶莲花旗。
呵,一群等着分食心魔教尸体的老狐狸,已经聚在一起商量怎么下刀了。
再往外一圈,营帐整齐划一,一队队巡逻的弟子甲胄鲜明,气息沉稳,显然是各大派的核心精锐。
最外围,则是一片嘈杂的混沌。帐篷东倒西歪,三五成群的江湖客光着膀子划拳喝酒,兵器碰撞声和粗俗的笑骂声混成一锅滚粥。
乌合之众。
陈渡的视线在营地入口的三道关卡上停驻了片刻。
十几个弟子,手里的剑握得很稳,盘查得一丝不苟。
他静静地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巡逻队,一炷香换防,路线交错,但东北角有个三十息的视野盲区。
伙房的炊烟已经升起,位置在营地东侧,那里人多嘴杂,是传递消息和制造混乱的绝佳地点。
一切尽收心底。
他转身,走下山坡。
在坡底的树林里,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头发抓得凌乱,又用内力逼出几滴汗珠挂在额角,最后,他控制着肌肉,让自己的肩膀微微佝偻,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再抬起头时,那个杀伐果断的大宗师消失了。
取而代V之的,是一个风尘仆仆、满脸焦灼、仿佛下一秒就要猝死的年轻信使。
“计划分两步。”
“第一步,用天山派的手令敲开这扇门,当个‘正道伙伴’。”
“第二步,换上鬼面,去马厩会会‘幽魂殿’的自己人,给他们一个惊喜。”
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大步流星地朝着第一道关卡冲了过去。
“站住!”
两名太阳宫弟子动作整齐划一,长剑交叉,拦住他的去路。
“来者何人?可有联盟请柬!”其中一人厉声喝问,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陈渡像是被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气息不匀地从怀里掏出那封蜡封完好的信函,高高举起,声音嘶哑。
“天山派……天山派信使!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必须、必须立刻面呈联盟诸位长老!”
左边那个年长些的弟子皱起眉,一把将信函夺了过去。
他没有急着看,而是用指甲仔细刮了刮火漆的边缘,又举起来,对着晨光反复检查上面天山雪莲的印章纹路。
“齐云峰长老昨日已用飞鸽传书,说会晚几日到,怎么又派你来了?”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寻常信使的心坎上。
来了。
陈渡心中冷笑,脸上却瞬间涨红,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就是因为路上出了变故!”
他的音调猛然拔高,激动得破了音,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齐长老一行在百里外的黑风林,遭遇了魔教妖人的埋伏!我们拼死才杀出来!掌门这才命我星夜兼程,不眠不休地赶来求援!你现在居然还在这里盘问我?!”
他一把揪住自己的衣领,露出里面被划破、浸着血迹的内衬。
“要是耽搁了救援,害死了齐长老和一众师兄弟,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声色俱厉,字字泣血。
两名守卫被他这股气势震得面面相觑。
掌门手令的私印是真的,火漆也对得上。天山派队伍迟迟未到,更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万一……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右边那个年轻些的弟子,忍不住碰了碰师兄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师兄,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假的……”
年长的弟子依旧死死盯着陈渡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陈渡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眼中的焦急和愤慨几乎要喷涌而出,但他攥着信函的手,指节却因“过度紧张”而微微发白。
半晌,那名弟子终于松了口,将信函递还给他,挥了挥手。
“进去吧。长老们正在中军大帐议事,任何人不得擅闯。你先去外围的丙字营地歇脚,待议事结束,自会有人传唤你。”
“多谢!”
陈渡如蒙大赦,一把抢过信函,重重抱了抱拳,像是腿软了一样,踉踉跄跄地穿过了关卡。
在他身后,那名年长弟子的目光,依旧在他背上停留了许久,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接下来的两道关卡,有了第一关的“放行”,盘查虽严,却再无波澜。
陈渡顺利地,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融入了这座巨大的“正道”营地。
他立刻放慢了脚步,从一个焦急的信使,变回了一个初来乍到、有些好奇又有些畏缩的普通弟子。
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丝信息。
“听说了没?心魔教那妖女胡媚快不行了,她那个副教主够狠,直接把总坛的虚实卖了个底朝天!”
“嘿,要我说,还是太阳宫的独孤宫主有魄力,这次亲自出马,八成是冲着那本《天魔策》去的!”
“阿弥陀佛,菩提寺那帮大和尚,嘴里喊着降妖除魔,心里指不定在盘算着能捞多少香火地契呢!”
陈渡走着,听着,心里冷笑不止。
降妖除魔?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这分明就是一场闻着血腥味蜂拥而至的豺狼盛宴,而那块写着“正义”的牌坊,不过是用来遮掩他们贪婪嘴脸的遮羞布。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目光看似在闲逛,实则已将三条可以快速撤离的路线、五个巡逻队的视野死角,以及两处适合暗中下手的隐蔽角落,牢牢烙在了脑中。
半个时辰后,他绕过一片喧闹的营帐,空气中的嘈杂渐渐被马匹的嘶鸣和干草的气味所取代。
马厩。
到了。
鬼面首领口中,与“幽魂殿”接头的地点。
陈渡没有急着上前,而是靠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整个人如同与黑暗融为一体。
空气中,除了马粪和草料的混合气味,还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杀手的阴冷。
他正准备上前,抬手敲击那“东数第三根木桩”。
就在他的指节即将触碰到木桩的瞬间——
他的动作,僵住了。
一股几乎微不可查的杀意,如同水面下的暗流,从马厩的另一侧掠过。
这杀意并非冲着他来。
它的目标,是他面前这根平平无奇的木桩。
陈渡缓缓收回了手,身形无声无息地向后滑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下一秒。
一阵被刻意压制过的、极轻微的脚步声,从马厩的另一头传来。
那脚步声,不偏不倚,正朝着同一个目标——东数第三根木桩走去。
而且,不止一人。
陈渡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有意思。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冰冷,且危险。
看来,想来这里“接头”的,不止我一个“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