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
当陈渡面前的浓雾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刺目的阳光涌入时,他正好走完最后一步。
出口处,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了。
山门下,负责登记的内门长老面前的桌案翻倒在地,名册签筒滚落一地,他本人则张大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抽过去。
他身后两名年轻弟子,一个在揉眼睛,一个在掐自己的大腿,脸上的表情像是活见了鬼。
“阵……阵法核心,坏了?”
内门长老哆哆嗦嗦地挤出几个字,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陈渡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抬脚就要顺着白玉石阶继续往上走。
“站住!”
长老猛地回过神,一个闪身拦在他面前,因为动作太猛,差点一个趔趄。
“你……你到底是谁?用了什么妖法邪术!我摇光迷阵百年来的最快纪录是一天一夜,你凭什么只用半炷香!”
陈渡停下,视线缓缓落在那条拦住自己的手臂上。
“让开。”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
“你必须说清楚!否则休想再进一步!”长老被他这副态度彻底激怒,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摇光殿身居高位,什么时候被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血污的臭小子这么顶撞过?
“放肆!今天老夫就教教你何为尊卑!”
长老厉喝一声,手掌上真气爆涌,一道青色的道门掌印卷起劲风,朝着陈渡的肩膀悍然拍下!
他乃大宗师中期,这一掌虽只用了五成力,却也存了废掉陈渡半边身子的心思。
然而,陈渡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没拔刀,甚至没调动体内那股驳杂狂暴的魔气。
他用的,是掌法。
大日如来掌,第一重——日照。
没有预兆,一团纯粹的金光在他掌心骤然绽放!
那光芒炽烈、神圣,带着净化世间一切阴邪的绝对威严,与他此刻破败狼狈的形象形成了恐怖的反差。
轰!
两掌相接。
长老那引以为傲的护体真气,在那团金光面前,连纸糊的都不如,一触即溃,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金色的佛门掌力毫无阻碍地印在了他的胸膛上。
“噗——”
长老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倒飞出三丈远,双脚在坚硬的白玉石阶上犁出两道刺眼的深痕,才勉强停下。
他捂着胸口,没感觉到剧痛,却骇然发现,一股至纯至阳的佛力涌入他经脉,让他体内流转不休的真气瞬间凝滞,仿佛臣子遇见了君王,全都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满脸惊骇地看着陈渡,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佛门无上神功?!
一个佛修,怎么会来闯他道门大阵?还用这么短的时间?!
陈渡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不是阵法太弱,是你们太废。”
“你……”
长老一口气没上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渡的背影,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孤傲的背影,在周围数百道敬畏、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步步踏上通往山门的石阶。
就在陈渡走到石阶三分之二处时,他忽然停下了。
一道清越的剑鸣自山门上方响起,高亢、孤冷,带着不容侵犯的傲气。
随即,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飘然落下,不偏不倚地站在石阶中央,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的是个女人。
一身月白剑服,勾勒出窈窕又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她容貌极美,五官精致,只是那张脸上像是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
一头青丝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束着,手中握着一把通体雪白、仿佛由月光凝成的三尺长剑。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整个人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陈渡眯了眯眼。
他认识。
“青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被称为“青月仙子”的女子,死死盯着他那张满是疲惫和血污的脸,辨认了许久,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异样。
“陈渡。”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她的剑还冷。
陈渡扯了扯嘴角,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毫不在意。
他懒散地靠在一旁的石雕上,又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死样子。
“我有事。让开。”
“让开?”青月仙子重复着这两个字,绝美的脸上浮现一抹冰冷的讥讽,手中长剑微微抬起,“你擅闯我摇光殿山门,已是死罪。”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陡然变得森寒刺骨。
“更何况,你还欠着我的。”
旧账。
陈渡当然记得。
这梁子,结得不小。
“那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还救了你的命。”陈渡光棍地认了,随即话锋一转,“但我现在没空跟你叙旧。我要见你们殿主。”
“凭你一个外人,也配见殿主?”
“就凭我能站在这儿。”
青月仙子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锵!
长剑出鞘,快到极致,没有半分花哨。
第一剑,直刺陈渡咽喉!
剑尖附着一层薄薄的寒霜,剑还没到,森然的寒气已经让周围的空气凝结出片片冰晶。
远处观战的弟子无不骇然色变。
陈渡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剑锋离他的皮肤只差分毫,他才微微侧过头。
凌厉的剑风擦着他的耳廓掠过,斩断了几根黑发。
太慢了。
在他眼里,这一剑的速度,连当初赫连昭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你的剑……”他懒洋洋地开口了。
青月仙子银牙一咬,手腕翻转,第二剑已从下方无声无息地撩起,斜刺他的肋下!
陈渡仅向后退了半步,身子一扭,再次轻描淡写地避开。
“……没什么长进。”他把话说完。
“你找死!”青月仙子瞳孔里燃起怒火。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
狂暴的剑气在白玉石阶上斩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沟壑,碎石飞溅,吓得旁观者连连后退。
陈渡一直在躲。
他的身法看上去甚至有些踉跄,像个拖着重伤之躯的普通人。
可他的每一次挪移,每一次侧身,都妙到毫巅,总是在剑锋及体的最后一刹那,用最小的动作避开。
方寸之间,便是天堑。
青月仙子的心,在不断下沉。
她的对手甚至没有拔刀,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师长,在戏耍一个刚入门的弟子。
“你在……侮辱我?”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有。”陈渡摇头,再次躲开一剑,语气平和得可怕,“你的剑法底子很好,但心太急,剑就没了韵味。”
又躲开一剑。
“你每一剑都只想‘刺中’,却忘了‘破势’。”
再躲开一剑。
“越急,破绽越多;越刺不中,心神越乱。必败无疑。”
这番话,一字一句,都像钢针一样,精准地刺在她修行的关隘上,刺在她身为剑道天才的骄傲上。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被一语道破天机的震撼与羞愤。
“闭嘴!”
青月仙子彻底暴怒,一声清叱响彻山间!
她将全身真气毫无保留地灌入长剑,剑身上的霜气猛然暴涨,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璀璨剑幕!
最强绝学——“霜月斩”!
整个石阶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空气仿佛都被冻结!
那片剑幕如同一轮冰冷的弯月,携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朝着陈渡当头斩落!
剑锋,直指陈渡的眉心。
这一次,陈渡没躲。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腰间,甚至因为这股巨大的压力,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压不住的血迹。
他缓缓抬起头,迎着那轮“冷月”,睁开了眼睛。
下一瞬,两种截然不同的神光,在他双瞳深处轰然亮起!
左眼,金光普照,宛如一尊慈悲济世的古佛,宏大而温暖!
右眼,暗流汹涌,仿佛一尊吞噬万物的魔神,霸道而死寂!
佛与魔,在他的一双眼睛里,同时降临人间!
那轮足以斩断山岳的冰冷弯月,在触碰到他目光的刹那,竟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月光剑幕,寸寸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