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广场,铅云低垂,山风呜咽。
偌大的演武场,数千名弟子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刻意压低,寂静得能听见远处战旗被风卷动的猎猎声。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决赛的擂台之上。
万众瞩目中,陈渡单手提着无渡刀,踩着石阶,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晃了上去。
在全场凝重的氛围里,他甚至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决定摇光殿未来十年颜面的巅峰对决,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街头斗殴。
擂台中央,段无涯早已等候多时。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胜雪,长剑斜指,身姿挺拔如松。那张俊朗温润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完美得找不出一丝瑕疵。
“陈兄,久仰。”
段无涯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这几日观陈兄连战连捷,风采无双。能与陈兄在决赛相遇,是无涯的幸事。”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礼数周全,引得台下一片赞叹。
陈渡把掏出来的耳屎随手一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这张脸,天天这么笑着,肌肉不酸吗?”
“心里指不定怎么盘算着卸我几条胳膊腿,还搁这儿装什么得道高人。”
一句话,直接把对方客套的场面话撕了个粉碎。
段无涯脸上那完美的笑意,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但立刻又恢复如常。
他不再多言,手腕一振,长剑平举,遥遥行了一礼。
“请!”
字音未落,剑已出鞘!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绚烂的剑光,只有极致的纯粹与迅捷!
段无涯的身影仿佛在原地消失,下一瞬,森然的剑锋便已跨越数丈距离,撕裂空气,直刺陈渡的咽喉!
这一剑的速度与力量,远超半步大宗师!
陈渡眼神一凝。
不对劲!
他来不及多想,反手将无渡刀横在身前。
当!!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迸射!
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陈渡只觉得像是被一头攻城巨兽迎面撞上,脚下青石地面“咔嚓”一声,被他双脚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滑出去半步!
仅仅半步,却让陈渡心中警铃大作。
这绝对不是半步大宗师该有的力道!
不等他稳住身形,段无涯脚踏七星步,身影飘忽,手中长剑如附骨之疽,接连递出。
一连七剑,剑剑追命!
狂暴的剑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将陈渡所有的闪避空间全部封死,逼得他只能不断格挡后退。
青玉擂台上,刺耳的摩擦声不绝于耳,陈渡脚下那两条深沟越来越长,越来越深。
台下众人只看到圣子剑法精妙,压得那狂傲的客卿长老节节败退,不由得爆发出阵阵喝彩。
可身处战局中心的陈渡,却在每一次刀剑碰撞的瞬间,将一丝太极真罡探入对方的劲力之中,飞速地拆解、分析。
明面上,是纯正的摇光落星剑诀,星辰之力浩瀚磅礴。
但在那股磅礴剑气的最深处,藏着一缕极其隐晦、若有若无的气息。
阴冷,粘稠,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尸水,带着一股能腐蚀生机的恶臭。
当第七剑的碰撞后,这一缕死气终于透过刀身,侵入陈渡的经脉。
刹那间,陈渡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认得这东西!
暗道里,胡媚倒在血泊中那张苍白的脸,她背后那枚贯穿心脏、缭绕着漆黑死气的毒针,还有她最后那句带着血沫的低语“这死法……真不好看”……
一幕幕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脑海里!
轰!
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意,从陈渡体内轰然爆发!
太极真罡轰然下沉,灌入双腿,他整个人如古树盘根,死死钉在原地。
迎着段无涯威力最猛、挟带风雷之势的第八剑,陈渡不闪不避,不格不挡,一刀自下而上,狂暴地撩了上去!
血河刀经!
轰隆!!
刀剑再次死死咬合,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炸开,两人脚下的青玉擂台再也承受不住,大片大片地化作齑粉,一个数丈方圆的凹陷深坑轰然成型!
这一次,陈渡脊梁绷得笔直,一步未退。
刀剑相抵,两人面孔相距不过半尺,连对方的呼吸都能清晰感觉到。
“你身上的这股臭味……”
陈渡盯着对方那双依旧试图保持温润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是能冻结灵魂。
“……跟杀了我朋友的那根针上,一模一样。”
段无涯那完美无瑕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
他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清晰的慌乱,虽然只有一瞬,却被陈渡捕捉得清清楚楚。
“陈兄,或许是认错……”
他猛然发力,试图抽剑后退,拉开距离。
“闭嘴。”
陈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的双眼,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左眼之中,一轮金色大日缓缓升起,佛光普照,神圣威严!
右眼之内,无尽的黑暗魔气翻涌汇聚,邪异森然!
佛魔同显!
在这双勘破虚妄的眼睛注视下,一切伪装都变得像薄纸一样可笑。段无涯经脉中流淌的,根本不是什么浩然的星辰之气,而是一条条漆黑黏稠、散发着死亡与腐朽的邪力!
这股力量的源头,与殿主提到的北境魔帝“孤独问天”,同宗同源!
“铛!”
陈渡手腕一震,无渡刀猛地荡开对方的长剑,刀尖前指,死死抵在段无涯的鼻尖前。
真气裹挟着声音,清晰地送入演武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还当摇光圣子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陈渡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他顿了顿,在全场死寂的注视下,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闹了半天,你不过是‘天主’养在摇光殿的一条狗!”
话音落下,整个演武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数千名外门弟子满脸茫然,根本听不懂“天主”是谁,但“狗”这个字,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而高台之上,一众长老的脸色却在瞬间剧变!
“哐当!”一名长老失手打翻了身前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淋了一身也毫无知觉。
另一名脾气火爆的长老更是“霍”地一下站起,指着台上的段无涯,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群中的青月,握着“霜月”剑柄的手猛然攥紧,指节一片惨白。她死死盯着那个她曾经追赶、敬仰的背影,那个温润如玉、完美无瑕的圣子……是别人的狗?
这比直接一剑杀了她,还要让她信仰崩塌!
画皮,被当众撕得粉碎。
段无涯脸上的从容、温和、谦逊,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只剩下肌肉扭曲的狰狞和怨毒。
“你……找……死!”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陈渡懒得再跟他废话,左手猛然抬起。
刹那间,至阳至刚的佛光在他掌心爆开,化作一轮刺目的金色太阳,对着段无涯的脸就拍了过去!
大日如来掌!
“滋啦——”
如同沸油浇雪,刺耳的腐蚀声响彻全场!
段无涯体内的死气再也压制不住,被这至纯的佛光一照,立刻剧烈翻涌。丝丝缕缕的黑烟从他全身毛孔中被强行逼出,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迅速弥漫开来。
“死气!真的是死气!”
“魔道邪力!他怎么会身负这种污秽之物!”
高台上的长老们彻底炸了锅。
伪装被彻底撕破,再无任何回旋的余地。
段无涯双目赤红,满是怨毒地狂吼一声,他竟是当机立断,咬碎了藏在舌根下的一枚黑色丹丸,和着血水狠狠咽下!
“这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轰!!!
一股比之前庞大十倍的漆黑气柱,猛地从他天灵盖冲天而起!
半步大宗师的瓶颈,在这股邪力的冲击下,应声碎裂!
属于真正大宗师的阴寒威压,如同海啸般轰然爆开,向着四面八方疯狂碾去!
咔嚓!咔嚓!
坚硬的青玉擂台大面积开裂、崩塌!前排数十名靠得太近的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这股威压震得口喷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演武场瞬间大乱!
高台之上,一直静坐的摇光殿主,终于站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沐浴在黑气中、气息节节攀升的“圣子”,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自己悉心培养、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竟是死对头埋下的棋子。
一缕恐怖的星光,开始在殿主掌心凝聚。
就在他准备亲手清理门户的瞬间,一个平淡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别动。”
死气风暴的中心,陈渡衣袂翻飞,脚下一个巨大的黑白太极图印缓缓流转,将那足以碾碎山岳的大宗师威压,尽数牵引、分化,导入脚下大地。
他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甩出一句。
“殿主,您坐着看戏就行。”
陈渡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无渡刀,目光重新锁定在半空中那个气息已然攀升至大宗师初期的段无涯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然。
“这是我的私仇。”
“今天,这条狗的命我收了。天王老子来了,也留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