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了。
在其他人眼里,那挖开的地穴犹如深渊一般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很黑,很深。
什么也看不见,多看一眼仿佛都会将灵魂吸进去。
即便是道行深如周玄礼或是三位老道士,在看到那洞穴之时,也不免生出一丝胆寒。
然而在殷晚棠眼中,她看到的画面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地穴深处,不知何时裂开一条如深渊一样的口子。
然而在那裂开的口子后面,她分明看到里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长得和她一样的少女。
二八年华。
她的脸上无悲无喜,没有怨恨,也没有惊慌。
那目光深邃极了,好像跨越了时间和空间,落在殷晚棠的脸上。
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不达眼底,十分冷漠。
“你来了。”
她开口。
殷晚棠有种很玄妙的感觉,跨越了空间,与从前的自己对话。
但她并不认为这个从前的自己,是现在的自己。
两个不同的意识体,是不可能相融的。
这也注定了,她们不会是同一个人。
但殷晚棠没从她的身上感受到敌意,相反,她身上散发着一股衰败的气息,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你在等我?”殷晚棠不知为何,笃定地说出这句话。
“嗯,等你,你也只差最后一步了。”她说,随即眼里凝聚起释怀的笑容,“这里暗无天日,我被关在这里太久了,累了。”
说着,她的影子竟然开始变淡。
殷晚棠本以为这是一场有危险的硬仗,却没想到地穴里的少女没有任何仇恨,就连怨气都不曾滋生些许。
她好像早就认定了自己的结局,只是在等着殷晚棠来而已。
殷晚棠忽而有些感慨。
难怪李寻舟不让自己来白家,怕是算准了前世那苦命的少女心思纯净,不会生出怨气,怕自己阴神归位。
“你可还有什么愿望?”
殷晚棠弯下腰,郑重道。
“愿望?”少女呢喃,那双无悲无喜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一丝波动,接着又是无尽的茫然。
她被葬在白家祖坟太久了。
那些怨啊,恨啊,在这百年间,早就随着白家人的祭祀而消弭。
那些害死自己的村民,也在战乱中早就死绝。
甚至,白水清的太爷爷,还将她这个无名无分的孤女葬在白家祖坟,死后更是与她合葬。
她哪里还有什么执念和愿望。
所以她摇了摇头:“没有。”
说着,她笑了起来,孱弱的意识在一阵白光中化作点点星光,一点点融进殷晚棠的眉心之中。
殷晚棠只觉得一股暖流不由分说融入了自己的灵魂,她好像,更完整了。
她被定在原处无法动弹。
然而,就在一片暖融融的温和之中,一股阴冷尖锐的气息,陡然间从灵魂深处弥漫而出。
它像是早就蛰伏在灵魂深处的一个烙印,在殷晚棠放松之时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殷晚棠猝不及防之下,整个脑袋嗡嗡作响,七窍流血,嘴巴里发出一阵急促的惨叫。
然后她的面容开始诡异扭曲起来,就像是有另外一个意识在撕扯,在争夺灵魂的控制权。
周玄礼眼尖地发现殷晚棠的奇怪之处。
“不好,她体内有东西。”
“怕是那具尸骨被动了手脚......”
李寻舟曾说过,前世是李寻舟收的尸。
极有可能在那个时候,他就在尸骨里动了手脚。
以及那张皮,也有问题。
现在相当于殷晚棠体内有好几道意识在拉扯,稍不留神殷晚棠可能就不是殷晚棠了。
对殷晚棠而言,这一刻极其痛苦。
那一直蛰伏的东西在这一刻露出了獠牙,是那张皮留下的意识。
她发了疯一样吞噬着殷晚棠的灵魂和意识,誓要成为新的阴神。
而另外一道意识,更像是一个烙印。
在不停施加暗示,放弃抵抗。
是......李寻舟。
是他留下的后手,他想坐收渔翁之利,不管谁赢,最后都是给李寻舟做了嫁衣。
殷晚棠在这种拉扯中,几乎失去了判断力。
像是溺水的倒霉鬼,又像是沙漠中的囚徒。
举目四望,没有任何救赎,只有漫无边际的绝望。
殷晚棠在绝望中跋涉。
那道声音越发响亮了:“不要抵抗了,不要抵抗了。”
沙漠中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走近了一看,他长得像叶孤舟,又像高铁上的中年人,他脸上挂着和煦悲悯的笑容。
像是在看一个迷途的孩子。
“以尔之神格,铸我之仙骨。”
“成神日,掀天时。”
他的身后有一片绿洲,是能救命的甘泉。
殷晚棠往前走了几步,看着男人眼中的笑容。
忽然,混沌的脑海清醒了几分。
那不是甘泉,是夺命的深渊,踏进去万劫不复。
她想攻击眼前的男人,可手刚一触碰到,对方就散作青烟。
他却在下一秒,出现在另外一个方位。
“在这里,你如何能杀死我?孩子......助我成神吧。”
他依旧语气中满是要命的蛊惑。
殷晚棠甩了甩头。
掌心的灼热之感,让脑海中那种剧烈的撕裂感消散了半分。
她是阴神。
阴司正神。
凭什么,被一个凡人算计?
他李寻舟,想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可,他找错了人。
投机之人,终死在取巧之道。
殷晚棠盯着掌心的敕令,眼眸闪了闪。
还有一个人在算计她不是吗?
阴司那位刑罚司的司主。
要斗?
那就再混乱一点。
殷晚棠沾血的手指将掌心的敕令再次描摹了一遍。
口中呢喃道。
“来吧。”
一个二个不是都想把她吸收炼化了吗?
不是很想抢了她的命格吗?
那她就给大家这个欢聚一堂的机会。
这一刻,阴司正神的气息彻底爆发。
然而这气息却十分虚弱,若有似无。
这股气息,堪称刑罚司司主诱捕器。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趁着殷姑刚融入神魂正不稳的时候,这可是他唯一的机会。
刑罚司的老登,忽然睁开眼睛,阴鸷的光芒从眼中一闪而逝。
本以为已经失策,谁曾想峰回路转,殷姑的气息这般虚弱,这样下去,她根本回不了阴司。
他登仙的棋子,岂能被一个苟且偷生的凡人抢了过去?
于是,老登再次瞒天过海,降临人间。
并且直接附身殷晚棠。
殷晚棠脑袋快要爆炸。
却还是忍不住想吼一声。
来了老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