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越轩不记得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引擎噪音在突然安静的空气中格外刺耳,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一下下拍打着底盘,他握著方向盘,掌心黏糊糊的,低头看了一眼,全是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
防弹背心撕开的口子下面,衣服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被爪子划伤的皮肤,后背也是,火辣辣的疼,每呼吸一次都牵动伤口,疼的钻心。
他左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劲了。
他只能用右手扶著方向盘,左手垂在身侧,随着皮卡颠簸无力的晃动,每次颠簸都牵动伤口,疼的他直吸冷气。
车厢里弥漫着血腥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越轩觉得自己闻起来,大概和外面的丧尸差不多。
街道两侧的废墟在车窗外缓慢后退,越轩眯着眼睛,努力辨认方向,仪表盘上的指针都在颤抖,快要从表盘上跳下来,视线开始重影,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
绷带早就被血浸透,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他念叨著,声音哑的不像话,车窗外的街道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阴影,但他还隐约记得这是通往肯多店铺后巷的入口。
皮卡碾过几块碎砖,拐进后巷,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急刹,惯性让越轩的额头差点撞上方向盘,他咬著牙,用右肩顶开车门,几乎是滚了下去,身体砸在湿漉漉的地面,溅起一片水花,他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眼前却一黑,视野彻底消失了一瞬。
铁门虚掩著,门轴生锈,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越轩扶著墙,踉踉跄跄向店铺的方向走去。
去的时候,这条巷子似乎并不长,可现在,每走一步,脚下的路都在无限延伸,墙壁在他身侧倾斜,仿佛随时要将他挤扁,他只能盯着前方那扇模糊的路,一步步的挪。
店堂里很暗,只有柜台后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绿光,货架东倒西歪,玻璃柜碎了一地,越轩拖着脚步,绕过地上散落的弹壳和碎玻璃,那些玻璃碴子在鞋底碾碎,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内屋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煤油灯昏黄的光。
肯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伴随着拉动枪栓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很紧,绷到了极限。
“谁?!”
越轩没力气回答,他用肩膀撞开门,扶住门框才没跪倒。
内屋比外间更狭小,一盏煤油灯放在床头柜上,摇曳的火光将墙壁照的影影绰绰。
艾玛躺在床上,盖著一条灰色毯子,她的脸色呈现出死灰的青白,嘴唇发紫,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闪著光。
她手臂咬痕的周围,黑色血管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只手臂,甚至已经蔓延到了颈侧,像某种藤蔓在生长,一寸寸的吞噬着她的生命。
肯多正跪在床边,手里握著那把改装过的霰弹枪,看到是越轩,他脸上的警惕瞬间崩塌,变成一种近乎惊恐的表情。
他喃喃道,目光从越轩被血浸透的左臂扫到他后背撕裂的防弹背心,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上帝啊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越轩没有回答,他甚至没力气去看肯多的表情,他踉跄扑向床边,动作太大,扯的后背伤口一阵剧痛,疼的他闷哼一声,膝盖磕在地上。
他哆嗦著拉开腰包,手指在包里摸索了一下,终于触到了那支冰凉的试管,他把它掏出来,举到肯多面前。
紫色的液体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越轩的声音在发抖,像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按住她可能会有点反应”
肯多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放下枪,双手按住了女儿的肩膀,他的手指在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越轩拔掉针头的保护套,他的手抖的太厉害,针尖在空中画著细小的弧线,他深吸一口气,用右手握住左手腕,强行稳住,然后将针头刺入艾玛颈侧的静脉。
紫色的药液缓缓推入,在苍白的皮肤下形成一道诡异的色带,像有活物在血管里游走。
随着药液注入,艾玛的身体突然绷紧了。
她的身体绷到极限,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后背弓起,几乎要离开床面,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的呻吟。
肯多的声音变了调,他下意识的想要松开手去抱女儿。
“艾玛?!”
越轩吼道,声音嘶哑的像是破裂的铜管。
“按住她!”
疫苗全部推入的瞬间,艾玛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猛的松弛下来。
她急促的呼吸开始放缓,一下,两下,从风箱般的喘息变成了平稳起伏,那些黑色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从颈部退回到肩膀,从肩膀退回到手肘,最后缩回到伤口周围,变成一圈淡淡淤青。
但她的眼睛依然紧闭,只是眉头不再痛苦皱起,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像是终于从一场噩梦里挣脱。
肯多的声音在发抖。
“她她怎么不醒?”
他摇晃着女儿的肩膀,动作很轻,生怕碰碎了她。
“艾玛?艾玛!”
越轩按住肯多的手。
“别动她。”
他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力道很坚定。
“疫苗在起作用,她的身体在和病毒战斗需要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看着艾玛安静的睡颜,声音低了下去。
“但她会醒的,我保证。”
肯多看着他,眼眶泛红,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越轩的肩膀上,防弹背心撕开的口子下面,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开始发紫,触目惊心。
他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
“你得处理一下你看起来比艾玛还糟。”
越轩已经站起来了,他撑着床头柜,手指抠著柜子边缘,把自己一点点拽起来,柜子上的煤油灯晃了晃,火光跳跃了一下。
他喘着气,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磨出来的。
“两支给马文和艾略特”
他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疯了!”
剧痛从指尖窜上肩膀,直冲脊椎,越轩眼前一黑,耳膜里嗡嗡作响,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闷哼,他踉跄扶住门框,整个人弓著身子,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肯多的声音在发抖,几乎是吼出来的,手已经松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
“你看看你自己!你连站都站不稳!你会死在路上的!”
肯多挡在他面前,眼里全是血丝,那张憔悴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某种更深的,近乎恐惧的东西。
“听着,小子!你这个样子救不了任何人!你需要休息!哪怕一个小时。”
越轩猛的抬头。
“时间不够了!”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因为疼痛和疲惫而涣散,但目光却死死钉在肯多脸上,那目光里有焦灼,有绝望,有一种燃烧到极限却不肯熄灭的东西。
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刮出来的。
“他们被咬的时间并不短,马文的腹部艾略特
他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
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答应过他们。”
“我一定会救下他们。”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内屋里回荡,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偏执的颤抖。
越轩喘着气,扶著门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里昂克莱尔他们还在下面,如果我能把马文和艾略特带出来带到火车那里我们还能离开”
肯多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愤怒。
“你会死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没走到警局就会失血过多倒在路上!那些怪物会撕碎你”
越轩扯出一个笑。
“那就撕碎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我要是躺在这儿那两个人就真的死了。”
他顿了顿。
“我欠他们的,我得还。”
他用力推开肯多,这次肯多没再拦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越轩摇摇晃晃的穿过店堂,身体单薄,仿佛随时会折断,左臂无力的垂在身侧,每走一步都在晃,膝盖像是随时会软下去。
肯多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哀求的尾音,他追到店堂里,手里攥著一卷纱布。
越轩拉开铁门。
“没时间了。”
他回头看了肯多一眼。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决绝,只剩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一个小时以后,无论艾玛醒没醒,都得往警察局停车场走,我会给你们留下记号。”
他顿了顿。
“时间真的不多了,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座城市。”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肯多站在门口,抱着还在昏迷的艾玛,小女孩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平稳而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下拂过他的颈侧。
他低头看着女儿平静的脸。
那些黑色血管已经退到了手腕以下,皮肤的颜色从死灰变成了苍白,嘴唇上的紫色也在褪去,她的眉头完全舒展了,嘴角甚至微微翘起,睡的十分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