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轩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
左臂已经彻底没有知觉,只有偶尔牵扯到伤口时的刺痛才会让他确信,这条胳膊还连在自己身上。绷带被血浸透了,暗红色从手腕一直糊到手肘,有些地方干了,硬邦邦的,有些地方还是湿的,顺着指尖往下滴。
地下停车场的卷帘门缓缓出现在视野中。
门的中间出现了一道巨大口子。边缘呈现出不规则撕裂状,像是被什么东西用蛮力硬生生撕裂开来。
是暴君吗,越轩不由地想到。
停车场内部则是比他记忆中更昏暗。应急灯大部分已经损坏,只剩下几盏还在发出微弱绿光。
地面有拖拽痕迹,暗红色血迹从门内延伸出来,在水泥地面上形成一道不规则轨迹,最终消失在停车场黑暗中。
“艾恩斯..”
越轩想起那个被自己殴打至重伤男人。本该躺在这里等待死亡,但现在,地面上只剩下了拖拽痕迹。
越轩握紧柯尔特蟒蛇,慢慢贴著墙壁移动。
他绕过废弃警车,在东侧他找到了,通往局长办公室门。
越轩没有着急进去,而是在门口用自己血画了一个向上图标。
推开铁门,左边房间里有控制电梯电力把手,但已经被推了上去。
越轩径直走向前方电梯门,按下呼叫键,电梯从上方缓缓下降。
叮。
他走进电梯,按下“2f”键。门缓缓合拢,将他关在这个狭小金属空间里。
电梯上升声音单调而沉闷。越轩靠在墙壁上,感受着后背伤口在摩擦中重新裂开。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苍白,颤抖,沾满新鲜血迹。视野开始模糊,边缘有黑点跳动。
叮。
电梯停了,门外是一条不算太长露天走廊,尽头则是局长房间。
越轩拖着步子走过走廊,打开那扇厚重橡木门。巨大红木办公桌、墙上标本映入眼帘,但越轩现在没空欣赏这些。
他径直往里走,穿过办公室内间,来到局长私人收藏室。
收藏室比他记忆中更暗。猫头鹰标本立在架子上,玻璃眼珠反射著应急灯惨白光。
他目光落在猫头鹰标本旁边。
那里放著一个金属浮雕。
越轩走过去,右手抓起那块浮雕,入手冰凉。他还记得游戏里设定,调查浮雕背面,就能得到。
他用颤抖手指翻过浮雕。背面果然刻着花纹,中央有一个可按下卡扣。他用指甲抠住边缘,用力一扳。
“咔哒。”
一把红色钥匙从浮雕背面弹出,落在他掌心。
红桃钥匙。
“果然”
越轩把钥匙攥紧,转身离开收藏室,回到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另一侧有一扇门,门上锁眼正是红桃形状。他走过去,把钥匙插进去,转动。
锁舌弹开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后是一段向下楼梯。应急灯在楼梯拐角处忽明忽暗,墙壁上贴著剥落海报,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文件。
越轩扶著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左臂垂在身侧,随着步伐无力晃动,每下一级台阶,伤口就被牵动一次,疼得他直吸冷气。
但他不能停。
楼梯尽头是一扇门,同样需要红桃钥匙。他再次插入,转动。
门后是审讯室,房间不大,中央摆着一张金属桌子,墙上嵌著一面巨大单面镜。
越轩在门口突然停住了。
他缓缓抬头,看向天花板。在原本游戏里,这里是必定有一只舔食者。
越轩慢慢把霰弹枪从肩上取下来,右手单手握持,枪托抵在右肩窝,右手握住握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左臂完全帮不上忙,但这个姿势他还能勉强稳得住。
他后退一步,退到走廊里。枪口对准天花板位置。
深吸一口气。
稳住。
食指扣下扳机。
轰!
第一发霰弹轰穿了天花板,铁皮碎裂,碎片飞溅。烟尘从破洞里喷出,与此同时,一声尖锐嘶叫从管道里炸开。
红色身影从破洞里挣扎着往外挤,肌肉虬结躯体卡在碎裂金属边缘,那根长舌疯狂甩动。
越轩右手被后坐力震得发麻,但他咬著牙稳住右手。
舔食者上半身已经从破洞里探出来了,那颗暴露在外大脑状头部正对着他方向。
他再次扣下扳机。
轰!
第二发霰弹在不到两米距离上轰进舔食者头颅。红白色头骨碎裂,碎肉喷溅在天花板和墙壁上,那根舌头无力甩了最后一下,整个身体从破洞里滑出来,重重地砸在地板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越轩放下枪,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右手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慢慢把霰弹枪挂在右肩上,用右手从腰包里摸出两发弹药,塞进弹仓。
跨过了舔食者尸体,走向审讯室另一侧门。
推开后,门外是警察局走廊,熟悉布局出现在眼前,走廊里应急灯还在工作,照出墙壁上干涸血迹和弹孔。
大厅,就快到了。
越轩扶著墙,一步一步往前走。左臂垂在身侧,随着步伐无力晃动,每走一步,身体震动都会传到伤口上。他咬著牙,用右手撑住墙壁,尽量让身体保持平衡。
经过西侧办公室门时,他听见里面有丧尸在低吼,但幸好门还关着。
经过扣押物品保管室时,他想起几个小时前,他和里昂在这里用撬下按键打开储物柜,拿到了霰弹枪。那时候他还有力气开玩笑,说“这是神秘东方力量”。现在他连笑力气都没有了。
大厅终于出现在眼前。
越轩径直走到雕像面前,从腰间抽匕首。探入狮子徽章和凹槽之间缝隙,轻轻一撬。
“咔哒。”
徽章松动了一角。他用刀尖挑住边缘,往外一带,狮子徽章落进掌心。
同样动作,刀尖探入独角兽徽章缝隙,撬松,挑出。
少女徽章也一样。
三枚徽章在右手里摞成一叠,沉甸甸。
拿起狮子徽章,按进第一个凹槽。徽章嵌入瞬间,底座内部传来一声轻微机械响动。
独角兽徽章,第二个凹槽。
少女徽章,第三个凹槽。
三枚徽章全部归位瞬间,雕像内部传来沉闷齿轮咬合声。然后,整个雕像开始缓缓转动,向一侧滑开,露出通往办公室楼梯。
越轩依稀能听见很轻呼吸声,从下方传来。
他扶著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
地下办公室里,应急灯还亮着。
两个人靠墙坐在道具箱旁边。
马文头垂在胸前,腹部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他脸黑得吓人,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艾略特躺在他旁边,右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发黑,黑色血管蔓延到颈部,如同树根盘结,他眼睛半闭着,嘴角有干涸血迹。
越轩走过去,膝盖一软,跪在他们面前。
“马文…”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艾略特…”
马文眼皮动了动。他艰难抬起头,眼睛花了几秒钟才对上焦。当他看清面前这个浑身是血人时,那双浑浊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越轩?”
声音虚弱,几乎听不清。
艾略特也醒了。他偏过头,看着跪在地上越轩,嘴角扯动,露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小子,还活着啊...”
“我说过。”越轩哆嗦著去拉腰包拉链,手指抖得太厉害,拉了好几次才拉开。
“我说过我会来救你们的。”
他从腰包里掏出那两支紫色针剂。
马文看着那两支针剂,愣住了,艾略特也愣住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应急灯嗡嗡声和三个人粗重呼吸声。
“你他妈的”艾略特声音突然变了调,带着一种难以置信颤抖。
“你真的…拿到了解药了?”
“准确来说,是疫苗,答应过你们的,我从不失约。”
他声音很轻,语气坚定,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事。
马文看着他,那张灰白脸上,他表情从麻木变得动摇。这个在警局里待了二十年老警察,这个眼睁睁看着自己同事一个个倒下、变成怪物、被自己亲手击毙男人,此刻嘴唇在发抖。
“为什么?”马文声音沙哑。
“我们就是,就是个累赘,你早就该走了。”
“谁都不是累赘。”
越轩手抖得厉害,针尖在空中画著细小弧线。
他深吸一口气,用右手握住左手腕,强行稳住。
“还记得吗,我说过,我一定会,一定会救下你们。”
针尖刺入马文颈侧静脉。紫色药液缓缓推进,在他苍白皮肤下形成一道诡异色带。马文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闷哼。
“按住他!快!”越轩说。
艾略特伸出还能动那只手,按住了马文肩膀。马文身体在剧烈抽搐,后背弓起,牙齿咬得咯咯响,那些黑色血管在皮肤下疯狂蠕动,和紫色药液争夺著每一寸地盘。
然后,药效开始起作用了。
黑色血管开始褪色。从颈部退到肩膀,从肩膀退到胸口,一寸一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驱赶。马文抽搐渐渐平息,呼吸从急促喘息声变得平缓,灰白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越轩拔掉针头,又拿起第二支注射器。
艾略特看着他,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扭曲脸上几乎认不出来。
“轮到我了,是吧?”
“少废话。”越轩把针头刺进他颈侧。
紫色药液缓缓推入艾略特颈侧,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黑色血管在皮肤下疯狂扭动,和疫苗争夺著每一寸地盘。越轩的右手抖得厉害,他用左手腕抵住自己的右手,强行稳住
“快了快了”
艾略特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黑色血管已经缩回到膝盖以下,颜色从死黑变成了暗紫,边缘开始泛红。
越轩拔掉针头,注射器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还保持着握注射器的姿势,指尖在抖。左手垂在身侧,苍白得不像话,绷带被血浸透,暗红色从手腕一直糊到手肘。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右手撑在地上,试图站起来。膝盖抬起来几厘米,又重重地磕回地面。
“终于,终于做到了,真的是”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
“绕了好大一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