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秦淮茹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怕吵醒棒梗和小当。棒梗睡得死沉,怎么翻都不会醒;小当倒是动了动,可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秦淮茹走进厨房,生了火,把窝窝头蒸上,切了一点咸菜,又从柜子里拿出仅剩的半碗小米,熬了一锅小米粥。贾张氏听见动静,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坐到灶台边烤火,三角眼半睁半闭,嘴里嘟囔着:“今天就去何家干活吧?可别耽误了。”
秦淮茹“嗯”了一声,低头搅着锅里的粥,没有多说什么。
等一家人都吃完了早饭,秦淮茹洗漱干净,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虽说是旧衣裳,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重新梳过。又把小当从炕上叫起来,给她穿上那件虽然旧却洗得干净的碎花小棉袄,又扎了两个小揪揪。小当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趴在秦淮茹肩头,嘴里含混不清地问:“妈,去哪儿?”
“去柱子叔叔家。”秦淮茹低声说。
小当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困意全无:“去吃肉肉?”
“对,去吃肉肉。”秦淮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眼眶却有些发热。
她抱着小当走出贾家的门,站在何家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来了来了。”何雨柱打开门,看见秦淮茹抱着小当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平淡,可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自家人,“锅碗瓢盆都在老地方,米面在柜子里,肉在冰箱——呃,肉在厨房阴凉处挂着呢。你先做着,我再躺会儿。”
“冰箱”二字差点脱口而出,何雨柱赶紧咽了回去。
秦淮茹忍不住笑了,抱着小当进了厨房。小当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柱子叔叔”,何雨柱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笑了笑,转身回了屋。
厨房里的一切都没变——灶台擦得锃亮,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米面粮油堆在墙角,那块五花肉挂在阴凉处,肥瘦相间,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秦淮茹系上围裙,深吸一口气,开始忙活。
她先淘米,把大米下锅,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米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米香很快弥漫开来。然后她从小缸里捞出一块咸菜疙瘩,切成细丝,淋上几滴香油拌匀。又从柜子里摸出六个鸡蛋,磕在碗里,用筷子打散。
这时候小当已经醒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小手里攥着一块何雨柱给的奶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嚼。秦淮茹看了女儿一眼,心里暖暖的。
何雨柱穿着棉袄从里屋出来,头发还翘着一撮,看着有些滑稽。他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秦淮茹忙碌的背影。
“秦姐,先把粥熬上吧,雨水这几天胃口不太好,让她喝点粥暖暖胃。再炒个鸡蛋,切盘卤肉就行了。”他随口吩咐了几句,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自家人说话。
秦淮茹应了一声,手脚不停地忙活着。
何雨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她忙碌的双手移到她的侧脸上。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的脸颊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围裙系在腰间,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小当坐在灶台边,安静地含着奶糖,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妈妈做饭。
何雨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说不上是温暖还是安宁,总之很舒服。这种感觉,在他一个人住的时候从未有过。
粥熬好了,鸡蛋炒好了,卤肉切好了,咸菜也拌好了。秦淮茹把这些一碟一碗地摆上桌,白瓷盘里盛着金黄的炒鸡蛋,油亮亮的,看着就有食欲。卤肉切得薄如纸,码得整整齐齐,肥瘦相间,摆成好看的扇形。咸菜丝上淋了几滴香油,闻着就开胃。
何雨柱进屋把何雨水叫起来,何雨水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打着哈欠走到桌前,看见满桌子的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秦姐做的饭就是香!”何雨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却不松口,赞道,“比我哥强多了!”
何雨柱敲了她一下:“吃你的饭吧,哪那么多废话。”
秦淮茹给小当盛了小半碗粥,又把鸡蛋和卤肉夹到她碗里。小当吃得头也不抬,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何雨水吃得心满意足,抹了抹嘴,背起书包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对秦淮茹说:“秦姐,中午我不回来吃了,学校加课。您晚上多做点好吃的就行。”
“这孩子,嘴越来越挑了。”何雨柱笑骂了一句,何雨水冲他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何雨柱吃完早饭,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准备去上班。他走到厨房门口,对正在刷锅的秦淮茹说:“秦姐,你忙完就把小当送回家也行,就在这待着也行,你看着办。中午我不回来,雨水也不回来,你自己弄点吃的就行。”
秦淮茹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何雨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家有了主人的感觉。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秦淮茹送走了何雨柱,把小当安置在堂屋里玩,自己开始收拾屋子。
何家的屋子比她想象的要整洁——何雨柱虽然忙,但还不至于把家搞得一团糟。不过到底是一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细节之处难免疏漏。窗户上的玻璃蒙了一层灰,窗帘也有些脏了,厨房的灶台油渍斑斑,卫生间的角落里积了灰。
秦淮茹先打了盆水,仔仔细细地把窗户擦了一遍。玻璃亮堂起来,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都亮了几分。她又拆下窗帘,放进盆里泡上,等着待会儿洗。
厨房是最难收拾的。灶台上的油垢用热碱水泡了又擦,擦了又泡,反反复复好几遍,才把油污清理干净。锅碗瓢盆重新归置,调料瓶罐摆放整齐,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卫生间的墙角积了灰,她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干净,又把水池刷了一遍,虽然还是那个简陋的水泥池子,但看着清爽多了。
小当乖乖地坐在堂屋里,秦淮茹给她找了几本何雨水看过的画册,虽然不识字,但看看画也是好的。小家伙翻着画册,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什么,自得其乐。
秦淮茹干完这些活,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她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屋子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她站在堂屋中间,环顾四周,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如果说早上来的时候还有点忐忑,现在她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了。何家,是她熟悉的地方,她在这里付出了劳动,也收获了尊严和温饱。
她又给聋老太太送了一壶热水和一碟点心。老太太已经八十多了,耳背得厉害,跟人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可何雨柱说,老太太人不糊涂,谁对她好,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去年何雨柱帮聋老太太换了玻璃窗、安了暖气,老太太屋里比往年暖和多了。秦淮茹把热水倒进暖壶,把点心放在桌上。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笑呵呵地说:“丫头的,你是个好孩子,耷拉孙儿娶了你当媳妇就好了。”
秦淮茹脸红了一下,连忙把手抽回来,支吾了两句,逃也似的离开了老太太的屋子。
中午,何雨柱没有回来。
秦淮茹给自己和小当做了午饭。她从柜子里取了一小把挂面,又从碗橱里拿了一个鸡蛋、几片卤肉。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挂面下进去,煮到七八分熟捞出过凉水。锅里放油烧热,打入一个鸡蛋,煎到两面金黄。然后倒水烧开,把挂面放回去,汤里撒了点葱花和盐。
一锅热汤面,简简单单,可闻着就香。秦淮茹给自己盛了一碗,给小当盛了半碗,又把卤肉切了几片放在小当碗里。小当吸溜着面条,吃得满头大汗,小嘴上沾着油光,满足得不得了。
秦淮茹看着女儿吃饭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吃何家的饭,比吃贾家的饭踏实多了。至少这一会儿,她不用担心贾张氏把肉都抢走,不用担心小当吃不饱。
下午,她把泡着的窗帘洗了,又擦了桌子椅子,扫了地。忙完这些,她又去聋老太太那边转了一圈,老太太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带上了门。
她回到何家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何雨水说今晚想吃什么来着?秦淮茹想了想,好像没说具体的,只说“多做点好吃的”。她翻了翻何家的食材——半扇排骨,几条鲫鱼,几样青菜,一兜鸡蛋,还有一块豆腐。
她决定做一个红烧排骨、一个鲫鱼豆腐汤、一个蒜蓉青菜、一个韭菜炒鸡蛋。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有鱼有肉,够了。
她把排骨焯水去腥,锅里放油,加白糖炒糖色,等糖色变成琥珀色,把排骨倒进去翻炒,每一块排骨都裹上均匀的糖色。然后加入葱姜蒜、八角、桂皮、香叶,倒酱油、料酒、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香味一点一点地渗出来,从厨房飘到堂屋,又从堂屋飘到院子里。小当本来在堂屋里玩布娃娃,闻到香味也不玩了,跑到厨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
鲫鱼豆腐汤做起来快,鲫鱼两面煎黄,倒水烧开,汤很快就变成了奶白色。豆腐切成小块放进去,煮到豆腐浮起来,撒上葱花和盐,一锅鲜美的鱼汤就做好了。
青菜用蒜蓉爆炒,翠绿翠绿的,脆生生。韭菜炒鸡蛋最简单,韭菜切段,鸡蛋打散,大火快炒,韭菜的香味被鸡蛋吸收,鸡蛋嫩滑,韭菜脆嫩,相得益彰。
最后一锅红烧排骨也炖好了。排骨炖得软烂入味,筷子一戳就能穿透,肉香和酱香完美融合,光是闻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何雨柱回来的时候,秦淮茹正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他站在门口,看着满桌子的菜,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秦姐,你这手艺见长啊。”何雨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不错不错,比我自己做的都好吃!”
秦淮茹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给小当夹了一块排骨。
何雨水也回来了,一进门就被香味勾得走不动道,放下书包就冲到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直咽口水。
“秦姐,您做的饭比我哥做的好吃一万倍!”何雨水咬着排骨,含混不清地说。
何雨柱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吃你的饭吧,哪那么多废话。”
何雨水嘿嘿一笑,低头猛吃,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秦淮茹站在灶台边,端着碗吃饭。她没有上桌,而是在厨房的角落里,就着灶台,一口一口地吃。小当已经坐在桌边了,跟何雨水挨着,吃得满嘴流油。
何雨柱发现秦淮茹没有上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放下筷子,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秦淮茹说:“秦姐,上桌吃吧,站着吃饭对胃不好。”
秦淮茹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就在这吃挺方便的,你们吃你们的。”
何雨柱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碗,端到桌上,放在自己旁边的位置。然后拉过一把椅子,拍了拍椅背:“坐。”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秦淮茹看了看何雨柱,又看了看何雨水。何雨水冲她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秦姐,坐这儿,我给你留了一块排骨。”
秦淮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走过去坐下了。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坐在桌前跟人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在贾家,她永远是最后一个上桌的人。等她把饭菜端上去锅碗瓢盆收拾停当,桌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她只能就着菜汤啃窝窝头。
何雨柱把她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干活的。
就这一顿饭,秦淮茹觉得,来何家干活,值了。
吃过晚饭,秦淮茹收拾了碗筷,洗了锅,把厨房打扫干净。她又去聋老太太那边跑了一趟,老太太已经吃过饭了,正坐在炕上听收音机。秦淮茹给老太太倒了杯热水,老太太笑呵呵地说:“丫头,老太太我要是年轻几十岁,非得认你当干闺女不可。”
秦淮茹笑着应了两句,给老太太掖好被子,关灯出门。
回到何家,何雨水已经回屋学习了,何雨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像是在等她。
“秦姐,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何雨柱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四张五块的纸币,递给她,“这是这个月的,先给你。以后每月的今天我都给你,不拖欠。”
秦淮茹看着那二十块钱,张了张嘴,想说“多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何雨柱给她的,从来不会收回去。推来推去的,反而显得生分。
她接过钱,低声说了句“谢谢柱子”。
何雨柱笑了笑,走到门口,替她打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秦淮茹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当,走出何家的门,转身时,何雨柱站在门内,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
“秦姐。”他忽然叫住她。
秦淮茹回头。
“明天早上我想吃疙瘩汤,放点虾皮。”何雨柱的声音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你手艺好,我就不自己动手了。”
秦淮茹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
她抱着小当回了贾家。贾家一片漆黑,贾张氏大概已经睡了,棒梗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贾东旭不在家,大概还没下班。
秦淮茹把小当放到炕上,给她脱了鞋子和外套,盖上被子。小当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又沉沉睡去。
秦淮茹坐在炕沿上,把那二十块钱从兜里摸出来,一张一张地抚平,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她靠着墙,闭上眼睛,心里说不上是踏实还是空落。
今天是她三个月来最舒心的一天。
她吃饱了饭,没受气,没被骂。何雨柱对她客客气气的,何雨水也尊重她。她在何家干的活,跟在贾家干的一样,可在何家,她的劳动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她忽然想起聋老太太那句话——“丫头,你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又怎样?这年头,好人未必有好报。
但她认识的何雨柱,给了她一丝光亮。就这一丝光亮,足矣支撑她继续走下去。
窗外,夜风轻拂,初春的寒意里,隐隐透着一丝生机。秦淮茹靠在墙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