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总督,斥候来报,东虏今日又去锦州劝降了,我们一直这样按兵不动,是不是不太好?”
洪承畴盯着军帐中央的沙盘。
锦州城的位置其实很好,属于易守难攻的地形,北面是丘陵地形,东虏的大营就驻扎在锦州城北面的义州地界。
南面是小凌河、女儿河,西面则是红螺山山地。
这三面都很难展开大军或者重型攻城器械,只有东面,面朝广袤的辽河平原。
洪承畴缓缓摇头:“不行,正面与东虏交兵,我军必败无疑。”
他现在虽然号称领兵十三万,但手下基本都是些不怎么能打架的部队。在野外能和东虏的部队掰掰手腕的也只有吴三桂手下的关宁铁骑而已。
就连他手下的直属部队“洪兵”,也很难正面抗衡东虏。
今非昔比,现在大明的部队不光缺粮饷,就连装备都很难配齐,早就不是万历三大征时期的那种战斗力了。
这些人有坚城利炮作为支撑的话,还勉强能和东虏对峙,一旦在旷野上与东虏交战,只要吃了一点点战损,组织度就会瞬间被清零,甚至还会反过来把有战力的部队给裹挟得一同溃退。
洪承畴的战术就是拖。
和东虏长困久围的战术有点像,东虏隔着几十里守在祖大寿外面,洪承畴就也隔着几十里守在东虏外面。
东虏动手,他就带兵去掏敌军屁股,攻其不备。
东虏不动手,他就也不动手,大家都不动手,一起守在这里干瞪眼,看谁先耗不过谁。
大明眼下虽然孱弱,可瘦死的骆驼还是比马大,只比消耗的话,他们是不怕东虏的。
东虏那边其实也很懵。
本来皇太极的意思是他倾巢而出,拔掉锦州城这个钉子,稳固已经打下来的关外之地。
没想到明军这边的反应这么大,一下子就搞来十几万人跟他对着梭哈。
皇太极也算是被架住了,打的话,直接顶着大炮攻城,那没几下就把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给打空了。
不打的话,这么多人拉过来,连个路费都没捞到,回去也不好办,内部那些虎视眈眈的派系肯定要趁机发难。
于是乎,祖大寿带领的锦州城守军、多尔衮带领的东虏大军和洪承畴带领的十三万大军全部都僵住了。
洪承畴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问道:“昨日是八月十五吧?”
“回总兵,昨日是八月十五。”
洪承畴点点头:“今天晚上给军士的伙食都加些小菜吧,让大伙轮流歇息歇息,别一直绷着。”
“再给我把吴三桂和曹变蛟喊过来。”
“是!”
军帐门帘外,皎洁的月光混在摇曳的火光中,看不太分明。
洪承畴缓缓起身,在军帐内踱步,晃动着手臂活动一下因久坐而有些酸胀的肩膀。
他走到军帐帘门口,抬头眺望远处的如玉盘般圆润的月亮,眼眸深邃得如同照见明月的古井一般。
月儿啊月儿,你说陛下能信任我多久呢……只要陛下能信任我,我定为他守住这片土地。
但愿君心似我心啊……
……
崇祯皇帝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将刚批完的奏折放到一旁,打了个哈欠。
“陛下,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王承恩提醒道。
崇祯端起手边的浓茶,望嘴里灌了一大口,随手又拿起一份奏折,随口问道:“伴伴,什么时辰了?”
“快到亥正时分了。”(亥正:10点。)
嗯?还这么早啊?
崇祯微微一愣,又打了个哈欠。
这身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去年一直干到子初(11点)都不带累的,今年才十点钟不到,就有些吃不消了。
“咳咳……”崇祯皇帝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好一会才停下。
陪侍在旁的王承恩见了也只能干着急,他也不可能去给皇帝拍背什么的,只能出声劝道:“陛下当以龙体为重,还是早些歇息吧,今晚刚巧是去见皇后的日子,先前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还来殿里催过,要陛下早些去她那休息,皇后想跟陛下说说话。”
崇祯皇帝微微点头:“嗯,朕知道了,看完手上这个奏折就歇息。”
“你去喊人把昨日没吃完的月饼拿过来,等会朕给皇后带去。”
王承恩躬身答应。
谁料,还没走两步,一封奏折就被摔到了地上。
皇帝的愤怒顿时喷涌而出:“这些误国的庸臣就该一个个全都拖出去千刀万剐!前面的将士们在那里拿命拼,这群人安居背后,却还想着争权夺利!”
他刚才拿到的奏折是一封弹劾洪承畴的奏折。
上面的内容说的是,洪承畴自统军以来,没有和东虏交战过一次,一直隔着河水对望,疑似有不臣之心,请皇上增派监军大臣,好督促其积极作战。
整个奏折洋洋洒洒写了数百言,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如果放在后世中学生的作文上,肯定是一篇上好的范文。
但崇祯皇帝从这封奏折看到的却全是满满的算计。
表面上,这个言官是在尽自己闻风上奏的职责,替皇帝着想,防范武将叛变,但实际上则是代表背后的势力,把自己的人推上监军大臣的位置,以谋取更多实惠。
都到这种地步了,还想着争权夺利?大明就要亡了,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再有三年,他就得和王承恩一起吊死在煤山上的老歪脖子树上啊!
这满城的百姓,都将沦为东虏的奴仆。
万里河山、数万万百姓皆要在铁蹄之下血流漂橹。
王承恩见崇祯皇帝气得险些昏倒,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快步跑到崇祯皇帝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劝慰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气坏了身体不值当,奴才这就喊人去把那人抓来,给陛下出气。”
话刚一说出口,王承恩额头顿时冒出了豆大的冷汗。
他一个太监在皇帝面前擅自开口去抓臣子?这不是在效仿曾经的那位九千岁吗?
糟了,刚才一时心急,竟说出这种话来!
崇祯皇帝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只是借助王承恩搀扶的力气,缓缓坐回龙椅,一点点阖上眼睛,声音里多了几分悲凉之意:“罢了罢了……哪能都杀了?这天下的庸臣、奸臣哪里是刀杀得尽的?
这份奏折留这吧,不往回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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