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什么意外的情况。
雨夜的那场袭击仿佛从未发生过,窗台上没有留下任何爪印,空气中也嗅不到一丝属于那只粉红色胶兽人的甜腻花香。
日子重新恢复了那种平淡到近乎单调的节奏,一切如常。
直到有一天,这种平静被打破了。
先是班上有一个座位空了出来。
班主任赵建国在早读时看了一眼那个空位,随口问了一句,班长站起来回答说某某同学请了病假,赵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继续上课。
大家也都没有在意,高中生嘛,感冒发烧请个假很正常。
但第二周,又空了一个座位。
第三周,空了三个。
到了第四周,班上三十个人,只来了二十二个。
幻曜辰坐在最后一排,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座位,心里开始隐隐觉得不对劲。
如果只是一两个人生病请假,那还可以理解。
但同一个班级里,同时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学生缺席,这无论如何都不能用“巧合”来解释。
他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偷偷留意了一下老师们的谈话。
几个老师正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表情都不太好看。
他听到教导主任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上面只发了通知说这些学生暂时离校,具体原因一个字都没提。连我们老师都有几个联系不上了。”
幻曜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回了教室。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梧桐树上。
一个念头像一根细刺一样扎进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会不会也突然消失?如果我消失了,奶奶怎么办?)
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根名为恐惧的刺暂时压了下去,重新把目光投向黑板,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课。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一天下午的课刚上了一半。
窗外天色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一场大雨憋在天上,迟迟没有落下来。
教室里只有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和老师讲解题目的语调,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沉闷而安稳。
突然警报响了。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声音尖锐而绵长,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每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都愣住了,老师和同学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从远处传来,脚下的地板剧烈震动,窗户玻璃发出嗡嗡的颤音。
幻曜辰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朵巨大的蘑菇云正缓缓升腾而起,黑红色的火焰裹挟着浓烟翻滚着向上涌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同学们纷纷涌向走廊和窗边,有人尖叫,有人拿出手机拍摄,有人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幻曜辰也随着人流走到了走廊上,他挤在栏杆边,望着远处那朵仍在扩散的蘑菇云,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尖叫,不是那种惊恐的呼喊,而是一种被恐惧撕裂的、变了调的嘶喊:“怪物——!!”
幻曜辰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在过道上,一只巨大的胶兽正站在那里。
它的体型足有两三米那么高,通体覆盖着暗褐色的胶液,它没有眼睛,但幻曜辰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看”着他。
“食……食物……”
胶兽的身体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弹簧被压紧,然后骤然弹射而出!
数条触肢同时发力,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犁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它庞大的身躯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其形态的惊人速度,直直地朝幻曜辰扑来!
幻曜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身,脚掌在瓷砖地面上狠狠一蹬,整个人朝走廊的另一头冲了出去。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该往哪里跑,来不及喊叫,来不及害怕,只有一种纯粹的求生本能在驱动着他的双腿。
但他能听到身后那粘稠的触肢在瓷砖上滑动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声音就像是在他后脑勺几厘米的地方响起的。
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气味,一种混合着潮湿泥土和腐败有机物的腥甜气味,正从他的背后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轰!!!
突然,一股无形的能量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那能量以冲击波的形式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在空气中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狠狠地撞上了那只已经近在咫尺的胶兽。
“吼——!”
那只庞大的、足以一口吞下一个成年人的胶兽,在接触到那股冲击波的瞬间,就像是烈日下的露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幻曜辰被那股冲击波的余力推了出去,整个人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才停了下来。
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里面开会。
他呆呆地望着走廊前方那片空荡荡的地面,眨了眨眼睛,又用力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一定是做梦!)
(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出现了幻觉。)
他抬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小臂。
(疼!不是梦。)
他又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发现自己的腿还在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朝教室的方向走回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幻曜辰扶着墙,喘匀了气,慢慢走回教室门口。
门是开着的,他往里看了一眼空吗,没人。
桌椅歪歪斜斜地倒了几张,课本和练习册散落一地,有几张椅子上还挂着书包,但一个人都没有。
刚才还挤在走廊上看热闹的同学们,全都不见了。老师也不在。
整层楼安静得像是一座被废弃多年的建筑,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还在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让人心里发毛。
他站在门口,没有喊话。
只是静静地站了两秒,确认教室里确实没有人,然后转身。
于是,他开始往上走。
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是前脚掌先落地,再缓缓放下后跟,尽量不让鞋底在台阶上发出声响。
他之前在初中翻墙逃过几次,练出了一些蹑手蹑脚的本事,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二楼,三楼,都是空的……
他刚到四楼,鼻子里就钻进了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走廊的地面上,暗红色的血迹从走廊深处一路延伸到楼梯口,在灰白色的瓷砖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已经半干,边缘开始发黑。
墙壁上也有几道飞溅状的血点,位置很高,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撕扯过。
他盯着那些血迹看了两秒,胃里翻了一下,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抿紧嘴唇,继续往上走。
五楼,六楼……
越往上,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浓。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闷闷地跳动。
偶尔,远处会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吼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听起来不远不近,无法判断具体在哪一层。
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等那声音彻底消失后,才继续移动。
在五楼到六楼的转角处,他透过楼梯扶手之间的缝隙,看到走廊尽头有一只胶兽正缓缓走过。
它走得很慢,头部低垂,像是在嗅探什么。
他没有多看,也没有等它完全走远,只是趁着它转过拐角、视线偏离的瞬间,快速而安静地通过了那段暴露的走廊。
六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前,他站住了。
窗外的城市在燃烧。
浓烟从多个方向同时升起,将天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暗橙色。
街道上到处都是移动的黑色剪影,三五成群地在废墟间穿行。
偶尔能看到几只体型更大的,接近四五米。
远处的爆炸声传来时,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后退。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正在燃烧的城市,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放轻脚步,沿着来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