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曜辰放轻脚步，一层一层地往下走。
楼道里依然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边回荡。
他尽量避开那些血迹集中的区域，绕过楼梯拐角处倒下的花盆和散落的杂物，花了比上楼时更长的时间，终于重新回到了一楼。
他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头顶的广播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嗞——然后是几声短促的调试音，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沉重的声音从喇叭中传了出来：“各位广大市民们！我是基地市安全局局长。”
“如今胶兽群大量入侵，请各位保持冷静，尽量抵达城墙口安全区，迅速撤离红星基地市。重复一遍——请尽快撤离红星基地市！”
广播结束后，喇叭里只剩下持续的电流杂音，滋滋地响着，像是某种不祥的背景音。
幻曜辰站在一楼大厅的门口，外面的天空被浓烟染成一片浑浊的暗橙色，远处的爆炸声隐隐传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灾难真的发生了。
不是演习，不是幻觉，不是什么集体癔症。
但他没有像广播里说的那样，往城墙口的方向跑。
他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朝着与城墙口相反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那个方向，是他家的方向，奶奶还在家里。
幻曜辰冲出校门，街道上横七竖八地堵满了车。
一辆白色轿车歪在路中间，车头深深怼进路灯杆里，引擎盖翘起，冒着灰白色的烟。
他绕过车尾时，脚下踩到一块碎玻璃，鞋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他没有低头去看，继续往前跑。
跑过便利店门口时，他看到玻璃门碎了一地，碎裂的玻璃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货架歪倒在里面，饮料瓶滚落到人行道上。
一只狼型的胶兽蹲在门口，背对着他，低着头啃咬着什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他没有减速，贴着街道另一侧跑，经过一辆停着的面包车时弯下腰，借车身挡住自己的身影。
跑过之后，他回头瞥了一眼，那只胶兽没有抬头。
跑过十字路口时，他看到几辆车堵死在路中间，有人从车里钻出来，正朝反方向奔跑。
一个中年女人摔倒在路面上，双手撑着地想爬起来，膝盖磕破了一大块，暗红色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幻曜辰跑过她身边时顿了一下，弯腰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上一提。
她借力站了起来，嘴里说着什么，但他没有听清，松开手继续往前跑。
幻曜辰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学校离家很远，平时坐公交都要将近一个小时，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也不能停下来。
拐进巷子时，他看到两侧是灰扑扑的老旧居民楼，墙皮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暗黄色的砖面。
地上散落着碎玻璃、一件从楼上掉下来的格子衬衫、一辆倒下的电动车，车筐里的菜洒了一地。
几个西红柿被踩烂了，红色的汁液淌进地砖的缝隙里，像一小滩一小滩的血。
他绕过电动车，踩过那件衬衫，没有停步。
冲出巷口时，他看到了老小区的大门。
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左边那扇门歪了，合页已经断裂，门扇斜挂在门框上，随风轻轻晃动。
门口的花坛被撞缺了一角，泥土和碎砖散了一地。
门卫室的窗户碎了一扇，洗得发白的窗帘被风吹出来，在窗外来回飘动。
他冲进小区，拐向深处那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
他推开门，穿过院子，跑到一楼门口，掏出钥匙，手指在微微发抖。
钥匙在锁孔外面刮了两下，才对准插进去。
向右拧，咔哒一声，锁芯弹开。
他推开门，站在玄关处，没有立刻往里走。
他扫了一眼客厅，没有翻乱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胶兽闯入的迹象。
他靠在门框上，终于敢大口地喘气了。
他的肺部火烧火燎，腿在发抖，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门槛上。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声音。
很轻，是木板被踩动时发出的吱呀声，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缓慢的，带着一点拖沓，从卧室的方向传来，走到走廊上，然后停在楼梯口。
紧接着，他听到了奶奶的声音：“小辰？是不是你回来了？”
幻曜辰没有回答，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看到奶奶正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攥着一条毛巾，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他什么都没说，一步跨过去，直接抱住了奶奶。
他把脸埋进奶奶的肩膀里，肩膀在发抖，呼吸又急又浅，像是要把这一路上憋着的所有恐惧和疲惫，一次性全部呼出来。
奶奶被他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然后站稳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幻曜辰抱着奶奶，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肩膀和微微佝偻的脊背。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呼吸，松开怀抱，看着奶奶的脸认真地说：“奶奶，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必须去安全区。”
“现在胶兽还不多，一切还来得及！但再等下去就不好说了。”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得了风湿的膝盖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奶奶腿脚不好，走不快。跟你一起去，只会拖累你。小辰，你自己去吧，奶奶老了，不想拖累你。”她说完，抬起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你一个人走，还能跑得快些。”
幻曜辰站在原地，看着奶奶那双浑浊却依然温柔的眼睛，摇了摇头。
“那怎么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重新握住奶奶的手。
“我跑回来，就是为了接你一起走。你不走，那我也不走。”
他说完，弯腰拎起靠在墙边的那把旧雨伞，不是拿来挡雨的，是路上万一遇到什么，手里好歹有个东西。
然后他蹲下身，回头对奶奶说：“来，我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