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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九章 刘晔开口

    曹操一直等到群臣争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迈出一步。

    朝靴落在青砖上。

    只一声轻响。

    殿内乱糟糟的争执,像被人一把按住,渐渐低了下去。

    曹操拱手向上。

    他面色沉沉,声音却朗朗传开,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孙仲谋恃强凌弱,举兵屠城,致万千黎庶流离失所。此举暴虐无道,天人共愤!”

    话音落下,百官皆静。

    众人都知道,丞相不会只骂孙权几句便了事。

    果然,曹操停了一息,话锋一转。

    “然诸位且想,庐江百姓不奔荆襄,不走江东,千里迢迢北上许都,所为何来?”

    殿中更静。

    不少人下意识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刘协。

    曹操也抬眼望去。

    “实因天子圣德昭昭,四海归心。百姓知天子在此,便知安定在此。”

    “此乃民心所向!”

    这句话一出,殿内不少大臣神色都变了。

    刚才还嚷着驱散流民的人,脸上像被人抽了一记,却偏偏还不能喊疼。

    曹操转过身,目光扫过赵温等人。

    “若我等将之驱散,岂非寒了天下万民之心?”

    “岂非陷天子于不义?”

    这顶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谁还敢接?

    接了,便等于说百姓不该奔许都,等于说天子不值得天下人来投。

    哪怕满朝名士再会辩,此刻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赵温胡须抖了抖,终究没有再开口。

    先前那名御史更是低下头,连笏板都握紧了几分。

    刘协也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曹操今日是要把安置流民这笔烂账,当着百官的面砸到自己身前。

    到时他这个天子若接,没钱没粮;若不接,便是见死不救。

    左右都是难堪。

    可曹操没有逼他。

    不但没有逼,反倒替他把脸面兜住了。

    万余流民北投,竟被曹操说成了天子圣德的明证。

    刘协明知其中有权术味道,也不得不顺着往下走。

    他缓缓点头,脸上添了几分温色。

    “丞相所言甚是。”

    刘协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满殿听清。

    “百姓来投,朝廷自当妥善安置,万不可令其心寒。”

    天子定了调,群臣自然收声。

    方才喊得最急的几名官员,一个个退回朝班,装作什么都没说过。

    荀彧这时跨出半步,接过话头。

    “陛下,丞相早已着人行事。”

    “流民首批三千余口,已全数造册入营。口粮从前番战后缴获中调拨,未动国库分毫。”

    “病患亦已划地隔离诊治,医官与药材,俱已到位。”

    此言一出,群臣面面相觑。

    不少人心中同时一沉。

    原来丞相不是今日才有主意。

    早在他们还忙着惊慌、甩锅、喊打喊杀的时候,曹操已经把几千人的吃喝、造册、防疫都安排妥当了。

    这哪是临朝议事?

    分明是把棋都摆好了,只等他们上来落子。

    刘协听着,袖中手指慢慢收紧。

    国库未动分毫。

    这句话落在他耳中,尤其刺耳。

    不动国库,便无需天子调度。

    无需天子调度,便无人能从中插手。

    曹操抬手,止住殿中渐起的低语。

    “安置只是权宜。”

    他声音沉稳,像早已算清每一笔账。

    “臣已查明,庐江流民之中,多有善纺织、编丝者。”

    “今岁仰赖天子洪福,各地粗麻储量尚丰。”

    曹操双手拢在袖中,语气越发笃定。

    “臣已命匠人改制新式织机,较旧式省力数倍,妇孺皆可操持。”

    “待机器备齐,便可令流民从事纺丝织布之事。”

    “如此,冬日无所事事之患可解,流民亦可自食其力,织布制衣,抵御严寒。”

    殿内先是一静。

    随后,议论声轰然响起。

    流民最怕什么?

    怕吃白饭,怕聚众生乱,怕无事可做。

    可曹操这几句话,直接把这几样全按住了。

    有人忍不住出列问道:“敢问丞相,如此多流民,所需织机何其庞大?从何而来?又可来得及?”

    这话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万余口人,不是三五户贫民。

    若真要安排织机、麻料、工棚、账册,哪一样都不是小事。

    曹操淡淡一笑。

    “巧匠已成粗样,将作监正连夜赶制。”

    “诸公放心便是。”

    一句话,举重若轻。

    不少大臣互相看了一眼,眼底掩不住震动。

    好一个丞相。

    先骂孙权暴虐,占住大义。

    再捧天子圣德,堵住群臣的嘴。

    最后抛出造册、口粮、医治、织机、生计,连流民以后靠什么吃饭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已经不是救急。

    这是把一场足以动摇许都的大祸,硬生生掰成了朝廷的政绩。

    刘协看着殿下的曹操,顺势开口。

    “丞相忧国恤民,运筹帷幄,朕心甚慰。”

    这一切太漂亮了。

    漂亮到让他这个天子,除了点头称赞,再说不出第二句话。

    甚至连指派官员协助的缝隙,都找不到。

    满朝文武此时看见的,只有一个稳如泰山的曹丞相。

    殿中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方才压在许都头顶的万人流民大患,似乎就这么被化去了。

    散朝在即。

    几名大臣已经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算粗麻存量,有人问织机样式,还有人想着许都市面的布价会不会因此回落。

    一场灾祸,竟隐隐有了转成利事的苗头。

    刘协微微倾身,正要让身旁内侍宣布退朝。

    就在这时。

    朝班之中,一道青袍身影忽然跨出。

    刘晔。

    他面色凝重,双手持笏,躬身深揖。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丞相。”

    “臣乃丞相仓曹掾刘晔,有一事,不得不奏。”

    殿内刚松下来的气氛,顿时又绷紧了。

    刘晔直起身,没有看旁人。

    “此事干系军国命脉,一日不决,便如利刃悬于头顶。”

    “臣,不敢不言。”

    这话一出,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方才还在议论织机的官员,立刻闭了嘴。

    刘协抬到一半的手也停住,眉头微皱。

    群臣中有人暗暗交换眼色。

    刘子扬这一年来颇受曹操重用,丞相仓曹掾这官位虽不算高,却专管铁务、器械等要紧事务。

    他在战事和军工上出过不少力。

    属于名声在外的近臣。

    今日当朝说出“军国命脉”四字,绝不会是寻常小事。

    曹操看着刘晔,神色不动。

    荀彧也微微侧目。

    刘晔深吸一口气。

    昨夜郭嘉那句“有多重,说多重”,还在他耳边回响。

    既然要说,那就不能遮遮掩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