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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章 铺垫已至

    “此事本是幸事。”

    刘晔捧着笏板,声音沉了下来。

    “许都近郊,近来发现一物,名为乌金。”

    他说到这里,环视满殿文武。

    “不知陛下与诸公,可曾听过此物?”

    龙椅上,刘协怔了一下。

    他久困宫中,外头民生矿务,哪里能事事知晓?

    乌金?

    听着倒像什么祥瑞。

    可殿中不少文臣武将,却都皱起眉头。

    有人忍不住出列道:“刘仓曹所言,可是那黑石?此物焚烧时烟气刺鼻,毒得很。许多百姓误用此物,轻则昏厥,重则丧命。你今日为何提它?”

    刘晔先向刘协躬身一礼,这才答道:

    “回陛下,回诸公,此物之毒,已有法可解。”

    “若用得其法,乌金可代木炭,炼铁之效,远胜旧法。”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神色微变。

    铁。

    这一个字,在乱世之中,分量太重。

    刀枪甲胄,箭镞飞矢,农具兵械,哪一样离得开铁?

    刘协也坐直了些,眼中多了几分好奇。

    可刘晔没有给众人高兴的机会。

    话锋一转。

    “只是,不瞒陛下。”

    “如今炼铁之法虽有进益,可入冬以来,许都近郊乌金矿场,却连遭大难。”

    殿中刚起的议论声,顿时一收。

    刘晔攥紧笏板。

    “其一,地下浊气弥漫。”

    “矿工入井之后,灯火即灭。人吸入毒烟,不过片刻,便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已有十数人昏死在坑道之中。”

    “抢救不及者,当场毙命。”

    几名文官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在朝堂上听惯了边关战报,也听惯了州郡饥荒。

    可这种人走进地底,悄无声息就没了命的事,仍让人背后发寒。

    刘晔没有停。

    “其二,井道土层经冬受冻,接连塌方两次。”

    “泥土石块压下,民夫连喊都来不及喊。”

    “前后活埋十余口。”

    殿内更静。

    刘晔继续道:

    “其三,地下积水不退。”

    “泥浆没至腰间,人在井中站不稳脚,运石艰难。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泥水之中。”

    “其四,矿场人心已散。”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这一顿,比前面任何一句都重。

    “如今民夫视井下如鬼门关。”

    “便是军法在后,宁受鞭笞,宁挨刀斧,也不肯再入井半步。”

    这话一落,武官队列里有几人脸色立刻沉了。

    军法都压不住。

    那就不是偷懒,不是刁民生事。

    是真会死人。

    而且死得太快,太邪门。

    刘晔咬紧牙关,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乌金断供。”

    “铁市高炉,已近无料可烧。”

    “若不速解此难……”

    他转头,看向武官队列,声音猛地压重。

    “来年春暖冰消之日,我许都大军,将无刀可磨,无甲可披!”

    满朝文武,齐齐变了脸色。

    “嗡——”

    朝堂炸开了。

    文官武将交头接耳,压低的议论声像沸水翻滚。

    谁都知道,官渡一战虽胜,可袁绍还没死。

    河北根基尚在,袁氏兵马仍多,真正的胜负,远未到盖棺定论的时候。

    若来年袁绍卷土重来,曹军拿什么御敌?

    龙椅之上,刘协身子也僵了。

    他看着殿下群臣的慌乱,心里那点刚放下的安稳,又被狠狠提了起来。

    如今曹操虽强,可至少还讲朝廷名分。

    他这个天子,也终于能从后院走到前堂。

    可若是袁绍真打来了呢?

    袁本初会比曹孟德更客气?

    刘协不敢想。

    就在这时,武官队列中,一员将领猛地跨出半步。

    “子扬此言,未免太过骇人!”

    他抱拳大声道:

    “区区民夫贱役,哪里懂军国轻重?”

    “依末将之见,何须与他们多费口舌?即刻调一营兵马前往矿场,军法押后!”

    “敢退者,斩!”

    “敢不下井者,斩!”

    “杀上几颗人头,本将倒要看看,还有谁敢不出力!”

    这话杀气腾腾。

    不少武官下意识点头。

    乱世用兵,讲的就是一个快狠。

    可刘晔却猛地摇头。

    “不可强征!”

    他急了,连声音都高了几分。

    “将军有所不知,如今矿工不是惧苦,而是惧死!”

    “井下浊气无形无影,杀人不见血。人不下去还好,一下去,灯灭人倒,连救都未必救得出来。”

    “你今日斩十人,明日斩百人,能逼他们下井一时,可他们死光之后,谁来掘石?”

    那武将脸色一白。

    刘晔又道:

    “更何况,许都新安流民,才刚得朝廷赈济安置。若此时以军法逼民夫赴死,轻则逃散,重则生乱。”

    “好不容易因新安营聚起的民心,一夜之间便要败尽!”

    武将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反驳,只能黑着脸退回朝班。

    文臣这边,也有人不甘心。

    一名官员出列道:

    “刘仓曹,既然乌金矿如此凶险,不若暂且弃用乌金。”

    “仍按旧法,多征山民伐木烧炭。”

    “以木炭炼铁,虽不如乌金,也可应一时之急。”

    刘晔苦笑。

    “诸公以为,我等为何非要用乌金?”

    他摇了摇头。

    “许都周遭就近林木,早已砍伐过甚。远山取木,耗时耗力,所得炭料也难支铁市日夜冶炼。”

    “若木炭足用,臣又何必冒险开乌金矿?”

    那文官脸色一僵。

    又有人急声道:

    “那便从他处调运乌金!”

    “中原广袤,难道只有许都这一处产此物?”

    “远水解不了近渴。”

    刘晔几乎是叹着说的。

    “许都方圆百里,唯此矿脉最厚,也最便取。”

    “若从外地转运,一来路远耗重,二来寒冬腊月,冰封道阻,车马难行。”

    “等异地矿料运到许都,铁市炉火早就凉透了。”

    三策皆废。

    军法逼迫,不可。

    木炭替代,不可。

    异地转运,也不可。

    满朝文武被这三个“不可”砸得说不出话。

    刚才还因为安置流民而松快下来的朝堂,此刻又像被一块巨石压住。

    无人再敢出列。

    谁都明白,这不是寻常政务。

    这是地底下的毒气、塌方和积水,把所有人都堵死了。

    人力似乎到此为止。

    再往下,就是拿命填。

    渐渐地,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百官之首。

    那道玄色身影,仍稳稳站在那里。

    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