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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四章 你能饮否

    丞相府。

    “你说什么?”

    曹操手中的竹简重重压在案上。

    许都长街上的消息还没传开,丞相府里已经先一步得了信。

    原因也简单。

    许攸这人太招嫌。

    曹操虽然赏他金帛宅院,可也在他身边放下了眼线。

    亲卫单膝跪地,低头回道:“许攸在长街拦住林议郎,认出了爪黄飞电,便要以金帛强买。”

    “林议郎不肯。”

    “他便当街诬称此马乃从相府盗出,命随从连人带马一并拿下。”

    曹操眉毛一下竖了起来。

    爪黄飞电是谁送出去的,他还能不清楚?

    那是他亲手送给澹之的。

    许攸认得这匹马,不稀奇。

    可他竟敢仗着自己的名头,当街去抢。

    抢不成,还给澹之扣上一顶盗马的罪名。

    好一个许子远。

    欺负旁人也就罢了。

    如今竟欺负到他兄弟头上来了。

    “他好大的胆子!”

    曹操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

    “主公且慢。”

    坐在一旁的郭嘉抬了抬手,脸上倒不见多少忧色。

    “澹之可曾吃亏?”

    亲卫刚要开口,曹操已经转头看向郭嘉。

    “奉孝,他十余名恶仆持棍围攻,澹之纵有些力气……”

    话说到一半,曹操自己停住了。

    他脑中忽然冒出那块被林阳举过头顶的大青石磨盘。

    还有林阳舞枪弄棒的那副一人可抵千军的模样。

    曹操心里一顿。

    关心则乱了。

    那点怒火还在,可脸色已经有些绷不住。

    郭嘉端起酒碗,笑了一声。

    “主公,以澹之的本事,许子远带去那些人,未必够他活动手脚。”

    曹操重新坐下,沉声道:“继续说。”

    亲卫低着头道:“那些随从围上去后,不过十余息,便被林议郎打翻八九人。”

    “余下几人见势不妙,不敢再上前。”

    曹操眼角动了动。

    果然。

    心里那口恶气没散,偏偏又有点想笑。

    亲卫继续道:“林议郎还当街警告许攸,若敢再纠缠,便……”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住。

    曹操抬眼:“便什么?”

    亲卫硬着头皮道:“便斩了他的狗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噗。”

    郭嘉一口茶险些呛进喉咙,连忙偏过头咳了两声。

    曹操先是怔住。

    下一刻,他嘴角越压越不住,最后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好!”

    “骂得好!”

    这才是他认识的林澹之。

    平日里看着随和,不爱争抢,什么事都懒得往心里去。

    可真有人踩到头上,那小子下手比谁都利索。

    不惹事。

    也绝不怕事。

    曹操越想越痛快。

    这几日许攸一声声“阿瞒”堵在他胸口的恶气,竟叫林阳在长街上替他出了一半。

    郭嘉放下酒碗,笑着摇头。

    “许子远拿旧功压人,却没想到撞上澹之。”

    “这波脸丢出去,只怕明日许都酒肆里,人人都要多添一碗谈资。”

    曹操笑意未散,靠回坐席。

    “后来如何?”

    亲卫道:“许攸上车离去。沿街百姓多有讥笑,其随从也各自逃散。”

    “林议郎并未追赶,骑马回府了。”

    听到林阳无事,曹操这才彻底放下心。

    可那份痛快,只维持了片刻。

    他看着案上被自己拍歪的竹简,脸色又慢慢沉了下去。

    许攸今日能抢澹之的马,明日又会抢谁的东西?

    这不是酒后胡闹。

    这是拿他曹操的名头,在许都横着走。

    亲卫见他不语,迟疑了一下,又低声道:“主公,还有一事。”

    曹操眼神一冷。

    “说。”

    “这些日子,许攸每日饮酒寻乐,往来酒肆。”

    “他逢人便说,自己乃主公少时至交,官渡之胜,全赖他一人献策。”

    曹操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亲卫硬着头皮继续道:“酒肆商户、沿街百姓,知晓他身份后,大多不敢与他争执。”

    “遇事总要让他三分。”

    “今日强夺宝马时,他亦当众说,只要报出与主公的交情,纵是拿下一名议郎,主公也会卖他颜面。”

    郭嘉手里的酒碗停在唇边。

    屋里一下静了。

    曹操盯着亲卫,半晌没说话。

    好。

    真是好得很。

    许攸如今吃他的,住他的,拿着他刚赏下去的黄金锦帛,却还嫌不够。

    四处吹嘘乌巢之功,他可以忍。

    当众唤他旧日小名,他也忍了。

    可许攸把他的容忍,当成了护身符。

    踩着丞相府的威仪欺压百姓,甚至欺到澹之头上。

    这就不是一句“恃功而骄”能遮过去的了。

    若再由着他闹下去,许都百姓会怎么看?

    人人都会觉得,只要挂着曹孟德故交的名头,便能在天子脚下横着走。

    到时候丢的不是许攸的脸。

    是他曹操的威信。

    曹操心里刚松开的那口气,又堵了回来。

    而且比昨日更重。

    澹之说得半点不错。

    他今日退一步,许攸便敢往前逼十步。

    若非今日撞上的是林阳,换成寻常百姓,那匹马怕是早被抢走,人也要被打得半死。

    最后这笔账,还得算在他曹操头上。

    “下去。”

    曹操摆了摆手。

    亲卫如蒙大赦,抱拳退出书房。

    房门重新合拢。

    曹操坐在那里,手指一下下敲着桌案。

    笃。

    笃。

    越敲,脸色越难看。

    许子远。

    你骂我,我忍你。

    你逼我重赏,我也赏了。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招惹澹之。

    那小子到现在还把他当孟子德,把他当成能一同吃肉饮酒的自家兄长。

    平日里得了什么好东西,也没忘记给他留一份。

    结果许攸倒好。

    借着他曹操的名头,去抢他送给林阳的马。

    这口气若还忍得下去,他还当什么兄长?

    曹操忽然抬头,朝门外喝了一声。

    “仲康。”

    房门推开。

    许褚大步走入,抱拳道:“主公。”

    曹操看着他,沉声道:“如今那许攸时常饮酒寻乐,欺压百姓,败坏朝廷威仪。”

    许褚本就对许攸厌恶至极。

    眼下听见此话,哪里还忍得住。

    “末将这便将他拿来。”

    许褚按住腰间刀柄,转身就走。

    “且慢。”

    郭嘉叫住了他。

    许褚停下脚步,满脸不解。

    “郭祭酒有何吩咐?”

    郭嘉笑道:“若能直接拿下发落,主公岂会容他到今日?”

    许褚皱起眉头。

    “此人如此可恶,莫非还要继续忍他?”

    “许都百姓皆知,他献了乌巢之策,又是主公旧友。”郭嘉拿竹箸拨了拨碗中酒水,“你今日将他拿来,明日外头便会说主公不顾旧情,容不下功臣。”

    许褚听得烦躁。

    “打又打不得,拿又拿不得,那该如何?”

    郭嘉看了曹操一眼,见曹操没有反对,脸上笑意更浓。

    “许攸能饮酒,你能饮否?”

    许褚愣了愣。

    “我许褚岂会怕饮酒?”

    “那便是了。”

    郭嘉一点桌子。

    “他饮醉了,能胡言乱语。”

    “你若饮醉了,自然也能胡言乱语。”

    许褚站在原地,起初还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他看看郭嘉,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曹操,脸上渐渐露出恍然。

    曹操端起茶盏,只淡淡说了一句。

    “莫忘了饮酒。”

    许褚咧嘴一笑,抱拳领命。

    “末将今日倒是要醉上一场。”